洪天宇的《城市 方舟》,盼生命樹茁壯於城市裡

文 / 古碧玲 / 2019-03-15

受心理學,社會學,人類學等方法學薰陶,日後加上跑社會運動新聞的焠鍊,復又涉獵中外歷史、政治、外交書冊;學習旁觀並推敲批判;現在,我是一個母親,想透過帶領孩子認識我們所生長的土地,透過公平的消費來參予一場柔性革命….

假設我們在建造城市時,就把自然納入,那就是建造屬於自然的樂園。就像我說那大樓的空間,你願意讓出一點點利,或者在庭院造景上,願意考量進生物的生存空間,這種生命樹的演化最好就在城市進行,不用再去野外找…
隱居山林,不時反思人類之不仁的畫家洪天宇,照片/植深館提供

隱居山林,不時反思人類之不仁的畫家洪天宇,照片/植深館提供

以人類的貪婪肉食為題,畫家洪天宇於2008年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展出過讓觀者驚心動魄的《大悲宴》系列,居然一夕售契。走過10年,他依然對人類因貪嗔癡愛,不惜毀天滅地,導致世界的沉淪崩壞嘆息不止。只是這回,在絕望中,他以藝術工作者的角色與角度,試圖為這纏繞心底40年的主題找尋出路,他畫出《城市 方舟》,思考地球—這被人類無止盡蔓延擴張的都市生活幾近滅絕的星球,是否仍有出路?

透過畫作,洪天宇對人類的無上限惡搞,從憤怒到找尋出路,照片/植深館提供

透過畫作,洪天宇對人類的無上限惡搞,從憤怒到找尋出路,照片/植深館提供

20歲時,洪天宇跳上一艘流刺網漁船,往澳洲公海討生活,日日經歷無邊無際大洋中的殺戮戰場,目睹殘暴的每一幕以及被犧牲每一條生命,引導他作為不僅只是傳遞「美」的藝術家,也陸續創作出悲天憫物的《大悲宴》、《空白風景》系列,並書寫了《給微風》。

奠基於經濟數據的大屠殺 以抽象數字取代具象價值

《秋紅谷》鋁板/壓克力 洪天宇2019年新作,照片/植深館提供

《秋紅谷》鋁板/壓克力 洪天宇2019年新作,照片/植深館提供

那年,在流刺網漁船上一晚捕撈上萬條魚,「可怕的是你只會挑貴的魚,便宜的就不要丟棄。」縱然時隔近40年,那一幕幕血腥現場仍烙印在洪天宇腦海中,「只要是看起來是廉價的魚,根本不會花運費把牠運回台灣,扔回海裡,但流刺網一定把牠卡死,讓魚不能呼吸窒息而死。」那個年代,沒人要吃的鯊魚極便宜,一抓上岸,漁夫們逕自割掉牠們的背鰭、胸鰭、腹鰭、尾鰭後,只剩圓柱狀的軀體滿身血淋淋被丟回海裡,半死不活的鯊魚在海中仍掙扎泅泳著…有時,母鯊的腹鰭一被割開,帶著卵黃的幼鯊慌忙竄出,這些被迫流產的小鯊還來不及見天日,就被打入幽冥。

《小山豬》畫布‧油畫 洪天宇1995年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小山豬》畫布‧油畫 洪天宇1995年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海上工作三個月返台後,洪天宇的心序頓時滄桑如半百,他無法坐視頂端掠食者-人類恣意地以經濟價值來訂其它生命的價碼,歸納出現代人所謂的「文明」係以「數據」堆疊出來的,每次漁獲一上船就開始分這1斤多少那1斤多少,1萬隻魚可能抓不到1/3,「每個晚上就這樣屠殺。」屠殺的基準完全以經濟數字來看生物,「我們對人也是如此;在工業化之後,我們就把人定價了,一個小時賣我多少錢?全部是數字化,我們用抽象的來取代具象的價值,重要的是你的存款數據。」

《交流道旁的白鷺鷥》鋁板·白鷺鷥 洪天宇2006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交流道旁的白鷺鷥》鋁板·白鷺鷥 洪天宇2006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每種職業都有一小群專用形容詞術語,需要一片草原般的地方供這些詞語恣意徜徉,於是經濟學家必須為他們這些偏寵的負面詞語,例如低於邊際收益標準、經濟衰退和制度僵化…等,尋找可以徜徉的場所,在沙的郡縣遼闊的疆域裡,這些具有指責意味的經濟術語找到了優良的實踐場所…。地圖上的每一個圓點可以代表10個浴缸,或者5個婦女志願隊,或者1英哩的瀝青路面,或者是1頭純種公牛的共有權,這種地圖上如果只有一種式樣的圓點,肯定顯得單調乏味。」洪天宇所看到的以數據論生物、人類的文明,與1941年、距今近80年前開始撰寫《沙郡年紀》的李奧帕德(Aldo Leopold)所意識到的文明發展不謀而合。

214年間世界人口翻7.4倍 農人被趕出慾望大城市

《高雄港》畫布.壓克力 洪天宇2013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高雄港》畫布.壓克力 洪天宇2013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審視自人類躍上地球舞台的兩百萬年來,洪天宇整理出一些數據:1萬年前,世界人口數始終未超過1千5百萬;西元前500年,隨著農業發展,人口首度破億,經過18個世紀的1804年總人口數達10億人;2018年全球人口已多達74億人。214年間的人口暴增期也正值人類科技文明的巨變期間,工業革命之後,機械化量產取代手作生產,建立了唯貨幣馬首是瞻的經濟體系,促使倚賴所謂的「一級產業」農林漁牧生產者無法再透過以物易物維持起碼的生活;陷入貧窮邊緣的農人,紛紛棄田離鄉前往城市,投入工人需求量大的一條條工廠生產線,也催生了一座座城市,不過兩百年前人口超過10萬的城市不到70座,目前超過百萬人口的城市則有280座;2007年後,世界有半數人口都住在都市裡。

《交流道旁的白鷺鷥》鋁板·白鷺鷥 洪天宇2006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交流道旁的白鷺鷥》鋁板·白鷺鷥 洪天宇2006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但都市地價高過黃金,容不下農林漁牧等「一級產業」,而整個城市的運轉又仰賴大量從「一級產業」而來的物資,「這些鋼筋水泥的無機物看似靜止不動,卻是一座座運轉不息、吸納萬物的黑洞。」縱使隱山而居,洪天宇仍感受到城市無止境地向外攫取資源的磁吸效應,他說起一個故事,「以前住三義,家旁有個養殖場,老闆總是很忙,每天開著發財車衝來衝去的。」洪天宇和這位鄰居聊起,得知當時那位雞場主人幫一家跨國連鎖速食店養雞,每隻雞必須控制在養24天就要出貨,「雞生下來就關在一個小格子裡,牠唯一能做的就是24小時吃和拉,不能跟旁邊的同伴接觸,晚上不敢睡;也不可以多養兩天,否則牠的骨骼跟不上發育,骨骼會碎掉,這就是經濟思維在掌握生命。」也因為親臨過漁獵殺戮、雞隻悲歌,他的茹素態度也迥異於宗教素食者,「我是80%吃素,但人家都死在那裡了,你還在那邊嫌東嫌西。」

照片/植深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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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生命的隱憂,讓洪天宇在畫作裡以白色代表人工鑿釜畫出《空白風景》系列。凡人跡所能到底之處,必定開發出交通運輸脈絡,如城市之血脈,肩負運送遠端的各種物資到中心—城市。總人口數267萬人的台北市,每天吃掉2千公噸蔬果,讓千里以外的加州果園也為台北蔬果需求效力;農田果園幾稀的香港,更有著來自全世界各地琳瑯滿目的食物,「其實是一個很大且看不見的整體托住我們的生命,人們卻相信這些體系好像天生理應供養我們,比較容易去彰顯人的厲害,這是我們基本的心態。」人類上至飛鳥、下至海魚,毫不設限地吃遍飛禽走獸魚蝦貝類,「鯊魚是有界限的,不會跑到陸地來吃人,但我們人是沒有界線的,如果月球有東西吃,我們也會去,哪裡有界限我們就會想插入。」

放火焚燒雨林 世上已無華萊士的昆蟲天堂

照片/植深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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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浩劫無時無刻發生於地球各角隅,如同人的傷痕,洪天宇透過畫作論述大自然的自我修護,以及超越一個極限再也無法修護的嚴重性,一張描繪亞洲紙漿APP的畫作裡,印度虎、亞洲象、倒在被鋸斷的巨樹樹頭上的小紅毛猩猩,意味著這些動物的棲息地在熱帶雨林被蠶食鯨吞下,在生死之間喘息。

照片/植深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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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謂的「文明人」長驅直入雨林後,原始雨林便成為文明人的「提款機」。為追蹤物種被擠壓的生存空間,洪天宇特別到華萊士在婆羅洲調查之處,「以前他每天可以發現320多種昆蟲,現在都成為棕櫚園,在那要找到兩種昆蟲都很難,生物的衰減量與滅絕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他和當地許多仍操客語的人們聊,發現當地人們最在意的是棕櫚油價格,「就算沒有種棕櫚,人人都會買一、兩張棕櫚產業的股票。」至於開墾棕櫚田「創匯」,只要找個人放把火燒一燒,「當地政府也不管,因為這都是促進經濟的方法。」

照片/植深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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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吸力所造成的無上限掠奪,在地球各個角落以各種警示提點人們,也讓居住山間的洪天宇無法自外於人類共業,回頭檢視台灣,這座被稱為「福爾摩沙」—從舉目四望梅花鹿滿山遍野生物的美麗島,到今日梅花鹿、小山豬、烏龜罕見的遭遇,在他的畫裡筆筆無奈。

以畫筆犀利批判人類的自私,作品裡有訴說不完的浩劫與沉淪,洪天宇明白人類的城市生活是回不去了,酸雨、酸湖、升溫、優養化、氣候異變、物種消失、臭氧層破裂、全球每秒消失兩座足球場大小的森林…,所有關乎大自然的壞消息鋪天蓋地傳出來,「如果我們的都市再繼續這樣搞下去,生命注定搞完。」他透過創作論述如何找出環境與人類共生、再生的過程,轉化畫境,試尋探討可能的生命循環。

讓城市成為承載萬物續存的方舟

在野外觀察過無數生物,洪天宇認為,如果放任瀕危物種自生自滅,在環境惡化之下,幾乎是沒有希望的,必定會愈來愈少,最後物種會死心死去的,「因為我們剝奪了他的棲息地,那我們反過來讓利,給他一點棲息地,這是我對未來的一點願景。」
他提供10個構想與願景,如果城市無法避免必須蓋大樓,容納高密度人口,「一幢大樓就培育一種瀕危的保育物種,養他也不費事,就像你這幢大樓只要給他水池,裡面的居民願意陽台水缸就這樣養起來,你也不用擔心。」甚至大樓都可以復育各自的原生物種,「例如你這幢大樓復育大安水蓑衣,一幢大樓就是一種物種的基因庫,有很多東西還有救。」
照片/植深館提供

照片/植深館提供

據世界銀行運輸與都市發展部研究預估,2030年世界72%人口將居住在都市裡,人類務須發展出一套城市與自然間的全新思維與共存共生的哲學與履踐。「假設我們在建造城市時,就把自然納入,那就是建造屬於自然的樂園。就像我說那大樓的空間,你願意讓出一點點利,或者在庭院造景上,願意考量進生物的生存空間,這種生命樹的演化最好就在城市進行,不用再去野外找,已經沒有機會。」

洪天宇提出《城市方舟》系列新作的結語,期待未來的城市是一座培育一個個基因的基因庫,「如果你的大樓就已經在培育一個瀕危生物的基因,我想你到野外去會比較寬容,不會說看到什麼就想把它砍了。」當感覺到人有必要如此做的,且形成普世價值進到人的認知系統中,逐漸形成一個普遍性,洪天宇預測,「你將來買房子也會要求建商給一個生態環境,一旦產生了這種需求,可以幫他的房地產加值,建商必定會去做,也許這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傳遞下去,最後,全球都來維護他自己的原生種。」

《獅潭》畫布.油畫 2018洪天宇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獅潭》畫布.油畫 2018洪天宇作品,照片/植深館提供

那麼,未必得跋山涉水,生態就在眼前腳下,可以在自己的生活範圍裡與多元生態共存。以10個願景,作為藝術創作者,洪天宇不僅止於傳遞「美」,更對這世界發出呼籲,「城市有無遠弗屆的毀滅力量,也有孕育無窮生命的潛能。城市不當只是人類的居所,更當是承載萬物續存的方舟。」

《自然之外 洪天宇x羅懿君聯展》
  • 展期:2019/3/2~6/30
  • 參觀時間10:00至18:00
  • 地點:#陸府植深
分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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