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光妹不到兩歲,跟她玩「客家手指謠」,肚子裡正懷著老二, 攝影 / 黎振君。

年味散步

以「家」為起點的年味散步,從跟親戚的往來之間,最容易翻攪出藏在味覺裡的故事。婆婆的母親,也就是外婆,每年必做「釀豆腐」,方方的板豆腐,塞入絞肉,跟廣東梅州市的作法如出一轍…

靜間,春意盎然。

風刮出了湛藍晴空,像羽毛般的雲朵,一絲一絲漂浮在田野丘陵上;風也捲來了「曬鹹淡」的味道,陽光跟著晾曬滿地的鹹菜乾、蘿蔔乾、蘿蔔錢、蘿蔔絲一寸一寸推移,發酵著山的氣息;風更帶著年味散步,遠遠便聞到炒鍋正爆著蒜瓣、薑片、蔥段和辣椒,逼掉水氣之後的辛香味,嗆出了百家爭鳴的土地飄香,在過年的溫暖時刻,牽引著離鄉返家的路。

回娘家,母親總是準備許多美食,讓外孫和外孫女們吃飽飽,
攝影 / 黎振君。

父親和母親相差六歲,兩人結了婚,選擇到臺北打天下,父親在電視臺工作,母親經營家庭洋裁,她剪剪裁裁就像變魔術般,像是把客人裁剩的睡袍料子,拼接成典雅的手拿包,也幫我們姐妹做過一套燈芯絨的上衣和長褲,上頭綴滿黃澄澄的向日葵花海,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心情奔放。每年也幫外婆量身定做一兩套新衣裳,絕對是以天然材質為主,還考慮了讓老人家穿脫方便、保暖不悶熱,甚至在腰際側邊,特別縫製一個放錢的暗袋,趁過年回娘家,奉上心意。

外婆最愛用食物擄獲外孫和外孫女們的味蕾

隨著時光流轉,母親漸漸放下她的裁縫生涯,也當了外婆。自從父親過世,可以看出母親準備的過年料理,除了拜拜的東西不能少之外,心情有些細微的變化,菜單上出現水餃、刈包這些原本不屬於客家菜的名單,雖說簡單吃簡單煮,依舊豐盛到不行,紅燒肉、煎魚、香腸、海帶、豬腸、豆乾組合的滷味切盤、炒肉、火鍋,還少不了自己種的青菜,一道一道瘋狂上桌,「盤據」整張桌子不放。

光妹一歲,孩子的爸陪妻女回娘家,到竹林享受好天氣,
攝影 / 徐彩雲。

「炒肉」,母親有時說「炒魷魚」,就是客家小炒,在這個名詞出來之前,從未聽家人親戚們這麼稱呼。我想,平時多是一人吃飯的她,最愛用食物擄獲外孫和外孫女們的味蕾,見到他們一碗接著一碗,湯匙和筷子的碰撞聲,就是最熱烈的掌聲!

飯後甜點不是蛋糕或甜粄,而是到屋後看看母親一手打造的肖楠林,在池塘邊故意大叫,聽聽遠山的回音,然後慢慢散步到橘子園。地上除了落果之外,也有不少小鳥試吃的痕跡,孩子們一邊採一邊肆無忌憚地剝來吃,橘皮精油的香味,噴得到處都是,手指雖然苦苦辣辣的,心裡也融進了陽光的熱情。

有些東西要親手做,放一撮鹽、揉進一絲甘甜

前幾年,我們剛好選在下雪第二天採橘子,每顆橘子就像從冷凍庫拿出來一樣,凍得讓人打顫,突然聽到樹叢間的竹雞,發出「雞狗乖、雞狗乖」的宏亮叫聲,還伴隨著小竹雞的啾啾聲,充滿生命力的歡樂,有時候也會遇到柑橘鳳蝶的幼蟲、雞母蟲、蜂窩或鳥窩,對孩子們來說,不是錦衣玉食才叫飽足,品嚐日常生活帶來的驚喜,在日復一日的輪迴中發現小小的樂趣,對人和土地才會有不一樣的觀察和感動。

以「家」為起點的年味散步,從跟親戚的往來之間,最容易翻攪出藏在味覺裡的故事。婆婆的母親,也就是外婆,每年必做「釀豆腐」,方方的板豆腐,塞入絞肉,跟廣東梅州市的作法如出一轍;父親的舅媽,也就是小舅婆,每年都會送來她親手釀製的「紅糟」;隔壁伯母蒸的小發粄、鹹菜,還有姑姑的乾煎鹹魚,三不五時來到我公公手上。用買的雖然方便,但有些東西就是要親手做,放一撮鹽、揉進一絲甘甜,吃到這些長輩疼惜晚輩的心意,和著她們的人生感觸,才像過年。

老大光妹不到兩歲,跟她玩「客家手指謠」,肚子裡正懷著老二,
攝影 / 黎振君。

琦君的散文裡,也能看到母親的情意。「母親做完乾菜心和菜乾,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外公來時,母親就一定煨一大碗給他老人家享受,我跪在長凳上看外公大口大口地吃菜,我問外公,你為什麼不吃肉,外公說,娘邊的女兒,肉邊的菜,肉邊菜最好吃,娘邊的女兒最享福。……直到現在,我每吃肉邊菜就會想起幼年時,偎在母親身邊的幸福時光」。

當女兒的時候,我不知道母親如何從有限的時間裡,捕捉那些微小的空隙,完成這麼多事情,直到我成為了母親,才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扎實存在過。

那一年,老大光妹還不足兩歲,老二光棣剛滿月,婆婆生病住院,我擔心一人照顧不來兩個孩子,回水流東住幾天,請母親幫忙,剛成為姊姊的光妹,還無法適應跟弟弟共享媽媽,睡前哭著說:「媽媽惜,媽媽惜…….」,我抱著還不肯睡的弟弟,根本無暇顧及,結果外婆突然激動落淚,又安慰著光妹,我才發現交錯著母女相依的平行時空,可以撒嬌耍賴,可以被看見被疼惜,是一件幸福無比的事。

高高的綠籬,挽著朱槿紅豔豔的唇印,風一吹,柔軟的莖枝,翩翩起舞,我最愛這種充滿喜氣的顏色,常常情不自禁,把花插在孩子的耳際,馬上變成美麗的公主,剝除花瓣,就能吸到甜甜的花蜜,順手拔幾片構樹葉,長滿了絨毛的葉面,黏在衣服上,成了武士的別緻胸章。

味道,就像柔軟的綠芽,輕輕地推開了心房,相信孩子們會用身體記得這些親人這些故事,再開展屬於他們這一代的年味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