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之巔的玉山小檗 伊東拓朗攝

瘋魔且充滿愛的世界 —讀《沒有愛的世界》與《通往世界的植物》

不時得面對實驗的挫敗、採集的不可得,遑論採集的現場多半位於深山林內,跋山涉水之餘,還得受蟲虺螞蝗叮咬凌遲,遇許多未知的風險。因此,若「癲狂」與「癡情」兩味劑量不足,壓根開不出「百折不撓」這帖藥,足以支撐植物學家在研究室裡度過一次次的失望與失敗,或在野外的一無所獲。

玉山之巔的玉山小檗 伊東拓朗攝

小檗的卵圓形花萼,攝影/游旨价。

植物愛好者的閱讀世界裡,近來可能有兩種植物頗為吸睛:阿拉伯芥與小檗。

阿拉伯芥,係日本作家三浦紫苑的新作《沒有愛的世界》裡的無聲主角,也是書中女主角植物學博士生的研究對象。小檗則是《通往世界的植物—台灣高山植物的時空旅史》一書作者游旨价的採集與研究對象。前者是虛構小說,後者是科普著作,閃閃於今年春末的書市裡,想必也讓某些人暫擱手機於一旁,逐頁廢寢忘食讀畢,兩書併讀,興味盎然。

植物,自然是這兩本書的交集,然,有一共同點更值得一提:一生懸命的瘋魔。

癲狂與癡情若劑量不足,開不出「百折不撓」這帖藥

這兩本書都是關於植物學家的書寫,比起植物愛好者的人數,植物學家肯定少得許多。而植物愛好者究有多少?或許無法精確計算,倒是可舉個小小例子映證之。

有一回赴植物園聽一位植物寫作者的演講,時為週間午後,提早到的自己心想應該沒那麼多人吧?先逛植物園,待時間接近時再入場。豈料一入場,容納八十人的場地居然塞爆了逾兩百人,本以為聽者理當是退休族居多,竟不乏年輕人躋身期間;問幾位是否為相關科系學生,都說只是純粹喜歡植物前來。當下方知喜歡植物的人們遍滿各地,而臉書上的各種植物社團更多不勝數,這些業餘植物愛好者中尤其是高手在民間,聊起植物如數家珍,專業知識直逼植物學家。

植物世界變化萬端,多嬌迷人,排列組合永遠有例外的例外。根據密蘇里植物園2018年年度報告的統計,植物界現存大約有450000個物種,而這一數字還逐年增加中,純粹的植物愛好者得以坐擁琳瑯滿目的植物誌、植物圖鑑以及各式各樣透由各種角度切入的關於植物的書籍,或非小說類的科學或科普,甚或藉植物為文學創作之本,無遠弗屆的網路,隨時隨地都能縱情於內心的伊甸園,但身為專業植物研究者,可全然無法如此輕鬆消閒於植物世界。

小檗臺灣,攝影/游旨价。

料理和實驗果真挺像的,對吧?

人們對所有未知的探險不免心存浪漫,對自己嚮往卻未曾涉獵的領域亦復如此。然而,當許下以「植物學家」為終生職志時,就得在芸芸眾植物裡鎖定一研究對象;此後,於皓首窮經之必要外,得不時面對實驗的挫敗、採集的不可得,遑論採集現場多半位於深山林內,跋山涉水之餘,還得受蟲虺螞蝗叮咬凌遲,不時遭遇許多未知的風險,至此,浪漫已然失色,若「癲狂」與「癡情」兩味劑量不足,壓根開不出「百折不撓」這帖藥,足以支撐植物學家在研究室裡度過一次次的失望與失敗,或在野外的一無所獲。

《沒有愛的世界》乍看似一個愛情故事,實則為「愛的故事」。書裡有一群為植物癲狂,眼底只有其研究對象的植物學家,其中男女主角分別為:以阿拉伯芥為研究標的T大植物所女博士生木村,痴心於料理的圓服亭料亭的廚房助手藤丸,小說從藤丸向暗戀對象的木村告白展開。作家不斷將研究實驗與廚房料理兩個看似不搭嘎的世界,相互比擬,且常以作菜來比喻人生如何面對成敗。

〜「埋頭工作一陣子後,把整個托盤上的岩棉都播了阿拉伯芥的種子。播種完畢的托盤要用鋁箔紙覆蓋,放進冰箱靜置三天。這樣可以讓發芽時間統一,也能提升發芽率。作實驗果然和烹飪有點像啊,木村獨自微笑。她想,藤丸先生是否也是這樣菸炸雞用的肉塊呢?」

〜「不過,料理和實驗果真挺像的,對吧?」

〜「把葉子碎片和水放入微量離心管,用研棒搗爛,也是DNA的採樣方法之一。棒子是塑膠製,約有雨傘巧克力的握柄大。搗爛葉子時,本村深感實驗與料理的共通性。…消耗大量牙籤或許也是廚房和生物科學研究室的共同點。松田研究室的秘書中岡說過,以前學校的會計室曾來電詢問,對研究室買太多牙籤感到不解。中岡當時拚命解釋,絕對沒有老是在辦章魚燒派對,真的是用來作實驗。」

對一般人而言,阿拉伯芥是不起眼的雜草,對生科研究而言,卻是不可或缺的角色,照片提供/新經典文化。

一個個瘋魔於自己所愛的事物裡

作生物實驗研究和料理很像,都是要投以幾近痴狂的熱情,不斷研發,完全就是「人不瘋魔不成佛」的境界。

三浦紫苑在《沒有愛的世界》裡塑造了一個個瘋魔於自己所愛的事物裡,包括木村的指導教授松田、滿心只有仙人掌的研究室同事加藤、眼中只見地瓜的諸岡教授,以及為了幫摯友松田拍一張腐生植物照片而墜崖辭世的奧野等,從他們的言行裡看到瘋魔於所愛的境地,在他們的全神貫注之間也充滿了人生奧義。

〜「本村覺得,這跟研究植物時一樣,想必沒有人是因為期待有什麼大發現後,可以被人稱讚或得到地位與榮譽才作研究。如果是出於那種動機,不可能長年埋首作枯燥乏味的實驗。研究者只是因為喜歡植物,想更了解植物才作研究。

她的腦海浮現『愛』這個字眼。」

而當本村採錯阿拉伯芥的種子,眼看實驗就要告吹,博士論文可能無法如期完成,她整個人心焦如焚,從極興奮墜入失望深淵,成天像魂魄飛散似地,面對美食毫無胃口,看在研究室同儕們眼底多時,有一天決定把她揪出來到圓服亭料亭問個究竟,並逼著本村一定得跟指導教授松田說清楚講明白。

本村硬著頭皮跟松田教授托出自己的問題時,教授先是想了解本村發現錯誤的時間,接著同理地說:「妳難以啟齒的心情我能體會,不過不只是研究上,有任何困難都該立刻說出來商量,我們研究者雖是競爭對手,更是在同一條路上互相扶持的夥伴,用不著一個人獨自煩惱。」他並鼓勵本村將錯就錯:「只為了得到預期結果的實驗很沒意思。…實驗最重要就是獨創性,以及不畏失敗。失敗的前方說不定就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在等著。」還跟本村說,作實驗時要更活潑大膽,發揮創意。

書裡面對仙人掌近乎癡戀的加藤,勉強修畢動物發生學後,繞了一圈後決定面對真愛,他造訪了松田教授,懇切敘述自己對仙人掌的種種熱情,「聽起來很有意思。」松田的回覆讓加藤敞開心門直面唯一所愛,宵衣旰食地投入關於仙人掌刺的研究,甚至種到越界,惹惱隔壁研究室的諸岡教授。

無所不在地為植物癡狂

這種為所愛痴狂的境界也無處不出現在《通往世界的植物—臺灣高山植物的時空旅史》一書。

作者游旨价本身瘋魔於登山與小檗,他的指導教授鍾國芳則瘋魔於山薰香,書中為發現採集植物瘋魔的古今博物學家、植物獵人更不勝枚舉,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喜愛小檗到近乎癲狂的「世界小檗研究權威」-蘇格蘭人朱利安.哈柏(Julian Harber)。朱利安曾在愛丁堡皇家植物園擔任園丁義工多年,羊群不時來恣意摧殘花園,令他十分惱怒。

近耳順之年時,朱利安發現園子裡有一種無名灌木,羊群都敬而遠之,它的葉片質地堅韌,葉緣有刺齒,在莖上更生有許多三叉長刺,這植物正是小檗,朱利安立刻愛上它。

除了在花園邊界種滿了這種灌木,朱利安更因為對小檗一見鍾情,將退休後的人生全然奉獻給小檗的分類學。他的妻子吉兒曾對游旨价說:「你能想像嗎?他這個瘋子,居然跟小檗睡在一起!」

小檗的卵圓形花萼,攝影/游旨价。

在指導教授的牽線下,游旨价與朱利安透過電子郵件魚雁往返,臺灣多樣性的高山小檗讓朱利安躍躍欲試,兩位小檗迷最精彩的遇合則是朱利安於2014年來到臺灣中央山脈追尋多樣性的小檗。

鍾國芳的研究團隊答應朱利安,向美國國家地理學會申請訪臺計畫若成行,將組一支探險隊赴中央山脈尋找兩種狀態不明的神祕小檗:長葉小檗和高山小檗。游旨价如此寫道:「探險隊與兩種神祕小檗完全激起了朱利安骨子裡日不落帝國的冒險性格,他立刻規劃並成功遊說國家地理學會支持他的臺灣之旅。」

自日本博物學家早田文藏於20世紀初一系列發表長葉小檗和高山小檗這兩種植物後,就不曾再現身,研究人員僅能靠標本了解他們的形態與分布地資訊,但模式標本和文獻資料都不完整,採集地點也只標注著:「(中央山脈)分水嶺」,研究團隊推斷位置應該在中央山脈的關門山。

堅毅不屈,宛如兩百年前開啟視野的那群外籍博物學者

2014年4月6日,朱利安和台大登山社夥伴們滿身疲憊走在馬猴宛山腰的關門古道上,正想說當天又要一無所獲的時候,前方小坡上幾朵如星辰般的黃色小花突然映入游旨价眼中,他激動地大叫:「找到了!」身後方的朱利安仔細檢視全株植物,確認是長葉小檗後,才爆出一聲歡呼:「就跟模式標本一模一樣!」

好運似乎接連而來,他們繼而在海拔近三千公尺的倫太文山頂驚喜地發現高山小檗,而正值開花季的高山小檗一樹開滿了燦爛金黃的小花,那是繼早田文藏於1913年發表後,相隔101年再次發現的一刻。

在發現之前,年邁的朱利安與一行年輕人前後鑽行於破碎的山路間,沿途與螞蝗和芒草搏鬥,屢屢跌倒在奮力拔起身來,只為親身深入關門山追尋小檗,游旨价如此形容朱利安:「他炯炯有神的雙眼,透露出堅毅不屈,宛如兩百年前開啟視野的那群外籍博物學者。」

發現長葉小檗的時刻,前方蹲者為朱利安,攝影/游旨价。

像朱利安這樣把植物視作情人般的植物學家貫穿全書,從20世紀上半葉的恩斯特.威爾森、威廉.卜萊斯、工藤祐舜、山本由松、正宗嚴敬、鹿野忠雄、早田文藏、到當代的李惠林、鍾國芳等植物獵人與植物學家走在山徑峰路間,一棒接一棒地發現臺灣高山植物,梭巡這些高山植物與世界的連結,探索釐清臺灣高山植物的譜系,讓這座多樣生物性的方舟航行於世界植物地圖當中,而身為第一部臺灣高山植物自然溯源史的書寫者,游旨价的癡狂於小檗,仍處於現在進行式中。

在疫情蔓延之際,《沒有愛的世界》與《通往世界的植物-臺灣高山植物的時空旅史》二書,讓人恨不得放下手中一切,只想心無旁鶩地讀著書中人物對植物的傾心吐意。莫非是兩位作者於寫作時,灑了足夠劑量的癲狂與癡情?想來或許就如張愛玲於《論寫作》所道:「作者可以盡量給他所能給的,讀者盡量拿他所能拿的。」給了能給的,拿了所能拿的,因而成就了這兩本書,釀造出「充滿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