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劉振祥

吳書原釀造不畏隔離,坐擁全世界的異托邦花園

當人們步入色彩和諧的「異托邦」蜿蜒小徑間,彷似被點穴般定靜下來。循著「異托邦」繞了一圈,可以隨著吳書原布置的花園流動,也可以停留,「於其間游離遊走,虛幻現實交錯不止,繼而找到自己一個舒服的角落,停下來,安靜沉思,回想一下生命的本質。」

攝影:劉振祥

非心硬若石頭,否則很難不被千姿萬態、色相琳瑯的植物撩動心弦。當景觀設計師吳書原和他的太研規劃設計團隊每推出一件景觀設計作品時,縱或隔著電腦螢幕,幾乎人人都會發出高頻率的讚嘆之聲,繼而切切詢問著怎麼抵達現場?得以親炙那些近乎森林般野趣盎然的花園。

「植物是我們最厲害但又最謙卑的僕人,每天照顧我們,在生活的各個層面。」英國皇家植物園園藝師卡洛斯.馬格達林納(Carlos Magdalena)如此詮釋植物與人的關係,也是吳書原做為一位景觀設計師時刻的體悟,長期身處植物之間,他所領受的身心靈療癒狀態即便不是在天堂,亦離天堂不遠。

花園是世界上最小的角落,這角落卻有著全世界

在北美館「藍天之下」系列展覽中,吳書原x耿寧x太研的「異托邦時間花園」寫下該館新的藝術創作形式,這一切因緣起於吳書原自己親手炮製的那片驚人茂密似行草書法的私森林。

來自台南的吳書原,東海大學景觀設計畢業後,負笈英國,認識了日籍太太,成家後於當地從事景觀設計工作六年,舉家返台,進而創業,聽起來是標準的專業中產階級人生勝利組之故事,但吳書原獨立門戶初期也不曾料過自己公司成長如此穩健,他先後以陽明山美軍俱樂部、台中花博的「與濃縮地景的相遇 x 人類意識的開花」、台中大雅原住民族生態公園、松菸誠品「不只是圖書館」戶外花園等作品,引起注目;而吳家的陽台花園經媒體報導披露後,更使得加入其粉的行伍日漸長起來。

攝影:劉振祥

那是背靠陽明山、前眺外雙溪的五層老公寓之頂樓住家,似籠罩流蕩於一片氤氳綠光中,散發一股微微的超現實感。吳書原把屋頂佈成一脈野森林,彷彿自外於現實的虛幻狀態,也吸引了北美館的策展人前來邀展,參與這檔「藍天之下」—旨在闡述新冠肺炎對人的世界的影響之展。

策劃這座展期為期兩個月的花園,吳書原意在傳遞一個人類的故事,「人其實是從自然森林走出來的,我們資源耗盡走出森林走出洞穴,把自己關在一個方盒子裡面,我們被關在水泥構造裡是非常違反自然的。」

當新冠肺炎如煞不住的列車俯衝而來時,「我們過去不認為隔離這件事情有多嚴重,是因為我們還能自由進出。一旦說14天不准外出,人的精神狀態就遭到某一種衝擊,有可能人會因此而發瘋。」吳書原坦直承認:「我問自己有沒有辦法在一間房子或公寓裡被隔離14天?我是沒有辦法的。而我家是一片森林,則是可以的。」這也是促使他衍生創作一片花園的源頭,「花園是世界上最小的角落,這角落卻有著全世界。」吳書原以傅柯之言衍伸道:「花園於現實世界就有點像異托邦,不同於烏托邦,是進入烏托邦的介質,非常非常有詩意又有點虛幻的狀態。」當人們進來這花園時,每個椅子所在地就是自己的小小角落,「這就是所謂的隔離概念,因為政府規定的隔離是不得與任何人接觸的。」

循著「異托邦」繞了一圈,既可以隨著吳書原佈置的花園流動,也可以停留;因著英國留學與工作經驗,他擷取英式花園常見的迷宮元素,「於其間游離遊走,虛幻現實交錯不止,繼而找到自己一個舒服的角落,停下來,安靜沉思,回想一下生命的本質。」透由新冠肺炎的大流行,吳書原叩問自己,思索著迥異昔時的園藝哲學,「我們過去都太超現實了,所謂『超現實』就是我們把自己關在水泥盒子裡,以為是現實,其實那才是虛幻的,而這座森林才是真實;但我們又用一個很虛幻的手法構建出一座假的森林,虛幻跟現實間不停論證交辯著。」

植物榮枯間無一事不與四季變化息息相關

「時間花園」概念,浮隱於吳書原的每次創作裡。水泥方盒子的建築時間是靜止的無機體,並不隨著春夏秋冬日昇日落呈現任何形態、任何氛圍的變化;但植物榮枯間均與四季變化息息相關,從之前的陽明山美軍俱樂部作品迄今四年,及於花博、空總到近日的松菸小花園等作品,無不隨著時間、濕度、風向、氣候等因素產生葉色、花色、氣味、觸感等五種感覺的變化,遞嬗交替不止,「既有時間軸演替的狀態,復有空間向度,有虛幻有真實,有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和論辯,重新去思考隔離對人的精神的影響。」

此間人們慣常處於用色紊亂毫無節制的喧嘩世界裡,然而,當人們步入色彩變化低調的「異托邦」蜿蜒小徑間,不由自主地如被點穴般定靜下來,「我選擇植物並無意於經營視覺上的衝擊,我常自問:『過去人類創造花園是為了什麼?』無非為了自己,我們何曾為了要創造一個生態?何曾為了昆蟲鳥獸與其他生物共好?我們人類向來自私,沒有共榮機制,用整形綠籬,或是用某個季節開花的植物來創造出這種虛幻,花開過謝掉就結束了,是一瞬間的虛幻。」反思並反問自己,他在創作植物設計時,喜歡一種野放狀態,慣於貼近自然,甚至是模仿自然,「希望去建構一個生態體系,不僅僅是為了人的視覺,而是變成五種感覺的體驗,加上與昆蟲共好的環境狀態,因為你知道植物要健康,不是因為人,而是蜜蜂、蝴蝶會來採蜜,有一些養分的交換,植物才會健康。」

色彩低調卻饒富層次卻又無限寧謐的異托邦

開展至今,再次不意外地,「異托邦時間花園」風行雲捲地吸引了無數願意排隊等待分批入場的觀眾。這座花園景觀擺脫五顏六色的高彩度,僅靠各個層次的綠色與低調的洋紅色、鮭紅、茉莉黃等色的紫錐花隱隱妝點其間;單就綠色的變化就有:青瓷綠、碧綠、鈷綠、鉻綠、黃綠、常青苔綠、蘋果綠等,豐盛度遠多於設計界必備的彩通(Pantone)之色彩分布;箇中尚見:米綠相襯的台灣海桐斑葉、白綠與粉紅交織的彩葉山漆薊、亂蓬蓬且灼灼發亮的小兔子狼尾草,以及迎向陽光的藍柏、芸香、銀葉菊、紅花玉芙蓉等帶銀灰色植物,加上農委會栽培的牧草如狼尾草,常見的藍星花,氣味芬芳的檸檬馬鞭草等,陰涼處則為層層疊疊的蕨類,以模擬中低海雜木林下的生長狀態,烘托出一座色彩低調卻饒富層次卻又無限寧謐的異托邦。

攝影:劉振祥

從英國返台數年,每每在挑選展場植物時,吳書原深刻體認到:「過去在英國工作六、七年,我發現英國園藝界很認真在找出物種的顏色,但英國物種顏色遠遠不及台灣,因為他們的氣候太單一了,大部分花卉植物還是得從荷蘭和德國進口,英國本身並沒有這些物種,因為他們的海島太北方了。」然,臺灣及其周邊島嶼擁有舉世最豐富的物種,特殊且戲劇化的多重地形變化,蔚為五種氣候帶:熱帶、亞熱帶、溫帶、雨林與濱海的海岸氣候,孕育出物種的變化之豐富且龐鉅,帶出無窮無盡的綠色變化,眼看英美及歐洲國家得從全世界購置植物進來,才能形成今天繁複的植物相,而我們則坐擁逾一萬餘種植物,其中原生植物更多達五千多種,僅僅是「異托邦」裡即放置將近百種植物,「我們並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只要把這些顏色排列組合出來,就可以從自己的土地採集到種類如此可觀的植物。」

原生植物與外來植物兼容並蓄 巧妙融合

原生植物與外來植物巧妙融合,也是吳書原希望透過各個作品持續闡述的概念。近年來,公部門不斷強調原生植物的可貴,因為花博策展的作品,吳書原與其團隊獲得2019年美國多年生植物學會PPA ( perennial plant association)首獎殊榮,而作為亞洲第一個獲獎者,他透露:「美國景觀園藝界早就不再講求當地的原生植物,而是從歐洲、南美、澳洲等地引進各種植物,讓原生與外來兼容並蓄。」今日的花卉博覽會用意在於讓所有主辦國充分展示地主國所擁有的植物,進而傳遞到世界各地,「身為花博的策展人,就是要透過博覽會把我們所擁有的不分外來或原生物種,充分展示出來。」

攝影:劉振祥

西方世界的園藝概念早已不再拘泥於形式,所創造的花園質感百家齊鳴,各式物種的實驗狀態持續進行中,「每次都有一新耳目的創意,他們不被任何形式綁住,物種的探索遠比形式的追求還重要,且不同物種之間的組合才是他們研究的目的。」吳書原這幾年的創作也不在形式上施力,而是「盡力發掘各種物種間的交錯融合變化,如何好好活在一起,才是持續走下去的實驗高度。」

而吳書原的作品有股別於尋常庭園的野趣橫溢且飄逸不羈氣質,究係何來?關鍵在於各種草的巧妙運用,從陽明山美軍俱樂部開始將所謂的「野草」(或雜草)加入施作後,似乎也帶動「野草」運用於庭園設計裡,吳書原直陳:「他們才是真正從這土地長出來的狀態,也最適合臺灣,而我們過去為了銷售,以進口的花卉植栽當作市場的主流植物,造成花卉市場極其單一化,需求端與供給面失衡。」不吝於大量啟用「野草」,吳書原甚至更進一步追尋這些野草的人類學意義,「我們如果設計的就只採用那幾種植物,其他九千多種就會被忽略掉。」

人人都可創造一座自己的小世界跟小天堂

吳書原每周都會去花市去做些調查,發現經過花博後,促使花市物種有變多趨勢,「花博展覽逾千種,因為被普遍看過了,讓花商也覺得這些植物在市場上是有行情有銷路的。」花博另一個作用是讓擁有許多原生植物的公部門釋出許多市面上罕見的原生喬木,在國家計劃之下,平日懼於圖利私人的公部門得以無所顧忌地打開供應端,「這才是博覽會最重要的意義,例如英國1851年的萬國博覽會就是把世界最好的東西重新展現在世人眼前,為他們的子民打開視窗;臺灣辦花博也是如此,為我們的子民打開看植物的眼睛,逼國家資源傾巢而出,而這效應仍持續不斷擴散中。」

策展施作之餘,吳書原更想從生活面改變臺灣的美學,不時把如何下手改台北建國花市樣貌放在心上,他認為:「某種程度,臺灣人看東西太功利,什麼都要講CP值,但是美學沒有CP值,唯一的CP值就是讓你身心愉快健康,當你被隔離的時後你不會發瘋,像我們家,即使你把我隔離半年,我都覺得還好,我家就像一座私人森林、一個森林的跳島,許多鳥類和昆蟲都自己來,也有獨居蜂的小蜂窩。」

「回到花園這件事,在英國人家家戶戶的花園都是自己做的呀。」吳書原構築展期僅兩個月的「異托邦時間花園」,用意在於鼓勵人們在被隔離的狀態下,如何創造一座屬於自己的小世界跟小天堂,「聽起來超乎限實,但這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得出來的,只要有個小陽台、小屋頂。那麼,先從認識植物開始吧。」

展覽訊息

  • 作品:「異托邦時間花園」@藍天之下:我們時代的精神狀況時間
  • https://m.youtube.com/watch?feature=youtu.be&v=aQjdvG1w7x0
  • 創作者:吳書原、耿寧
  • 時間:2020/08/01 – 2020/10/18
  •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中山北路、台北捷運圓山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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