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 / 杜盈萱

山野教育有魚

自然中,我們因為取用生命而與生命連結,所以你認識了這一片土地、你記得了這一片土地中有哪些你能夠運用的萬物,你的運用使得你與他們的連結又更深切, 因為深切而有連結、因為連結而有情、因為有情你便會自發的要好好守護他們。

一天,我們提前預告了孩子。關於今天我們所需要的食物,得練習用自己的雙手,從大自然中去取得。

在自然中,是沒有金錢交易的、也沒有食物會自動跑到你面前等著給你享用。肚子餓了,那你得學會如何與自然互動、如何勞動自己的身體、如何謹慎地處理每一份生命、如何全然的將自己交出去, 交出去給大自然…。

聽聞能以自己雙手去找尋食物,孩子們躍躍欲試

孩子們聽的可是樂了!生長在城市裡,孩子們一向是習慣於家人們的餵養,聽聞到能夠以自己雙手的力量去找尋食物,他們是躍躍欲試。

為了引導他們在接下來抓魚、採野菜時,心思能夠敏銳、感受力能夠細膩,我們特別想了一些小遊戲。這遊戲採取漸進方式,一步步的去練習「感受」能力。

我們首先將特定的蔬果傳下去給孩子摸、去記得它們的形狀、去記得雙手的觸感…接著我們將同類的蔬果擺置三處作闖關動作,孩子們得閉上雙眼、試著去摸出我們方才特定的蔬果。這遊戲大家玩得不亦樂乎,許多的笑鬧奔灑在山林間,處處點亮了早晨森林中的氣息,頭頂上的山蘇叢正隨著涼風微微搖擺著、陽光像孩子的笑靨般一閃一閃地與蟬鳴聲相互交織追逐、一旁流水淙淙,嘩啦啦地洗刷成一首首歌曲,流瀉出美好的音律。

攝影 / 杜盈萱

收拾好方才遊戲中的觸覺記憶後,我們與孩子一同上路, 找尋能夠填飽肚子的大自然食材。

我們一邊採集自然裡的野菜、孩子們則是一邊觀察著,我們一一介紹起自然裡的野菜,孩子們則是練習作辨認、摘採。一邊嘻笑地走著、一邊也是玩起水來, 終於我們來到了一處湍流,兩旁是許多石塊,魚蝦喜愛躲藏之處。

我們開始伸手探入石縫底下,果真許多魚群集結此處。我們邀請孩子們協助, 去找回遊戲中雙手的觸感、去記憶起心思如何能夠細膩地感受。孩子們的雙手摸到了滑溜的魚身,聲聲驚叫像是突然迸裂夜空的煙火秀,背景水聲繼續掏洗石塊刷啦啦,空間中盡是歡笑、流水、與蟬鳴。爾後他們是愈發有自信了,開始組隊抓魚。他們商榷了作戰策略、討論起如何團隊合作。我在一旁是噗哧笑得開心, 也樂開懷地與他們一起遊戲。

想像你是魚、魚是你,你會希望怎麼被對待?

幾小時的時間過去,我們漸漸感到身體的疲累及能量的不足,彼此也都知曉, 是時候要沉澱方才抓魚的輕鬆與率性,轉而以嚴肅一些的態度,去面對生命與生命間、彼此的能量交換。

雨開始緩緩下起,似乎在協助著洗刷孩子們一些閉鎖的情緒,我們一面溫柔地帶著孩子們認識魚身、解剖魚身、處理內臟,孩子們則是震驚地看著,看著我們一刀簡潔有力的輕輕劃下魚身,首先隱藏不住的是那團陰鬱色的腸子群急急瀉出、還有那已然沾滿雙手的血跡:

攝影 / 杜盈萱

「孩子們,看哪,其實我們也跟魚好相似,我們跟魚一樣擁有雙眼、鼻孔、嘴巴、脊骨; 我們一樣有心臟、有肝臟、有胃、有腸子、也會流血…;看哪,魚有鰓我們則是鼻子、魚有魚鰭我們則是雙手、魚有尾鰭我們則是屁股…。」

孩子們眉頭緊鎖的更深了,我們緩慢而溫柔的引導著,如果我們都需要進食而獲取能量,那麼能夠好好的參與獲取食物的所有過程、能夠好好地認識、好好處理自己身體所需要的食物,何啻不是對食物最大的敬重?

為了讓孩子彼此心理狀態是預備好了才進行生命的認識,我將一些仍舊心有餘悸的孩子集合過來,請他們圍坐一圈,「孩子們,我們有三分鐘的靜默,你可以對著魚兒說說心裡的感受、可以想像你是魚、魚是你,你會希望怎麼被對待?你可以好好地摸摸牠們的鱗片、好好看看牠們的長相、聞聞牠們的味道…也許可以感受自己的肚子…再看看魚…你是否,需要牠們的能量?」

我們仍然取用生命以延續我們的生命

有些孩子緊閉雙眼,認真的低下頭來低喃,彷彿在對著自己的信仰作嚴肅的告解般…、有些孩子是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這條已無生命跡象的魚兒、有些孩子則仍舊無法支持自己去面對一個生命的生與死,皺著眉,心有不甘…, 而我都看在眼底、也很能夠感同身受。

所幸能夠空白出三分鐘的時間給孩子去梳理、這三分鐘的靜默對話非常重要, 孩子能夠學習同理、學習去面對自己的內在情緒、學習認真的去看見一個生命, 包括自己的生命。
三分鐘後,似乎這些與魚的告解時光,就在內心的話語流瀉出後,更是悄悄的帶走了他們內心的焦躁不安,我發現孩子的狀態穩定了一些。

我於是請他們抽出自己的一把小刀,準備進行魚身內臟的處理。孩子們的手中,或是抓握苦花魚、或是石賓。我看見他們將一把小刀劃下,許多驚叫聲又起,他們直剌剌的看向裂口中滑溜出的腸子群,口裡一邊嚷嚷著噁心、卻又仔細的觀察起這些內臟器官;也有孩子乾脆扔下刀子,決定不吃魚,「我不喜歡這樣,好殘忍。」

殘忍嗎?我想我一直以來都用錯了這個字詞,直到我也開始有了親手處理一個生命,為的是延續自己活著的欲求。

反省現今時日,我們仍然取用生命以延續我們的生命,只是我們將生命體切割得如此破碎。生活在資本主義下的城市人們,我們可以倚著大把的鈔票,任意地間接奪去一切生命體而不帶任何情緒,或許我們不是沒有情緒,我們只是無從知曉、也沒有經歷過取用生命的完整過程。

說食肉是過分,難道取用植物不是取之生命?

我們說狩獵是殘忍、我們說食肉是過分,難道取用植物不是取之生命?難道點選菜單上的餐點而不參與殺生的過程不是殘忍?

看著孩子們在處理完魚身後,竹尖串起烤著火、亦或是放入竹筒裡煨燉成魚湯,那魚肉香味飄搖蕩起,迷惑了方才決定不吃魚的孩子、誘拐了剛剛還皺緊眉頭掏洗魚腸的孩子…,他們咧開嘴笑著,一口口吃下了他們不久前才定義出的殘忍。殘忍嗎?我並不這麼認為。我為我們能夠陪伴孩子們參與取用生命完整的過程,含括心理的矛盾、與前後行為上的反差,感到欣慰。

攝影 / 杜盈萱

自然中,我們因為取用生命而與生命連結,所以你認識了這一片土地、你記得了這一片土地中有哪些你能夠運用的萬物,你的運用使得你與他們的連結又更深切, 因為深切而有連結、因為連結而有情、因為有情你便會自發的要好好守護他們。

或許不是不要去進入自然,我們總認為人類慣於進行破壞;相反的,卻是要好好地進入自然,好好地學習如何取用生命、運作生命,如此你才會真正懂得尊重, 尊重每一個個生命。
因為你是完全理解的,關於他們的價值,是多麼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