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王如禾

歲末山行,當時間剝落一地

在山裡,留意到時間的存在,卻也感受到時間的不在:隨時改變的大崩壁、萬年大山、千年神木,腳下的一顆石子都是人們的大前輩,但它們從來不在意自己是否為「千萬年」,生態的時間尺度之下,人們的一切如此微觀而渺小,於是我們守著的年歲,四十歲、二十歲、六十歲⋯⋯似乎都無了差別。

攝影/ Wildman

「老實說這是我的第一次,有點緊張⋯⋯」
「好好享受。」

眼前的大男孩眨著大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他背負約60L的登山包,腳下一雙登山鞋、登山褲、外套以及雙手緊握的一對登山杖,和他一樣,閃亮著新光。

宛若新生的「第一次」

這種宛若新生的「第一次」永恆珍貴,不論後來有再多次的山行,那第一次感受大山給予的純粹喜悅,像是離開童年許久後,再次得到重返初生的入場券,重新拾回沒有框架與追求的雙眼,用身體真切的感受世界。

「我已經四十歲啦,但才發現人生有好多事情都沒做過。」還沒遇到猛猛斜坡,我們把握緩路交換著生命。和山友共行的對話像一起織一條不知道顏色、也不知道長度的毛毯,而它終能以驚奇的美麗溫暖包裹,舒緩高山的冷空氣。

「為什麼會有這個發現呢?」我好奇,那顆投擲向日復一日腦袋,打破慣性的尖石是如何降落。

「去年有與我年紀相仿的同事走了。還有家裡也有些變化⋯⋯」他的語氣裡含著溫柔的笑,儘可能地讓聽者沒有負擔的聆聽。

「啊,這坡也太陡!」然後是一大段的喘氣聲。

攝影/ Wildman

我集中精神調整呼吸,讓每一個步伐自然地發揮能力,心臟像一顆躍躍欲試的幫浦,呼吸系統也得揮別日常的慣習,加碼好幾倍的力量努力運作,更不用說那負重的肩膀、腰際,張開的跨部,來回磨損的膝蓋—身體漸漸脫離城市熟悉的節奏,在空間的變化下,和時間產生新的關係。

「我現在才爬山,果然太老!」大男孩完成斜坡,大口喘氣望向眼前無盡的路,他的睫毛像一扇美麗的窗花,點綴著深邃的黑色眼珠。

我也喘著氣,搖搖頭。「一點也不會,每個人都有自己靠近山的速度,那和歲數沒有關係。」我很想這麼說,但我的呼吸系統正在奮力工作,一句話都不讓我吐出來。稍稍平息狂浪般的心跳後,兩千多公尺的山裡,偶有悉窣對話如深冬所剩無幾的枯葉飄落,大多時間是寂靜的。一陣大風,松濤湧起,像一首傳唱千萬年的老歌,萬物都會跟著複誦。

「時間在大自然裡,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我看著大山壯景,一邊把玩那顆敲擊山友生命的關鍵尖石:「失去和死亡」。生命是有限的,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但「時間」大都以功能性的姿態羈絆在生活中,當意識到時間,通常與規範、溝通脫離不了關係,為了與外在世界保持友善互動,時間作為一種工具,在日月之間費心裁切,往效率和成功的方向發車——然而不論這輛車上坐著的是多優良的駕駛,車輛的終點,卻仍是「死亡」。

攝影/ Wildman

「有機車,大家讓一下路!噢,有兩台喔!」山友們夾道列隊,有些人還忍不住舉起手機,要將這兩千多公尺山徑裡運送山屋物資的野狼機車車隊拍攝下來。我心裡閃過一絲鬼魂,幾週前一位高山協作因車輛打滑跌落山谷。死亡是攀在手邊的提醒,它拉扯著你,讓你更用力在生命裡踏步。

當身體累了,生命的有限性提醒招手

身體累了,畢竟在城市的肉身大多擔任乘載靈魂的角色,它是腦袋的僕人,沉默地載著它行動,甚至很多時候,我們將肉身擱置,它只需要被放在電腦或手機螢幕前,以最低耗能的模式運作,我們的靈魂或稱為意識也能自由徜徉在虛擬世界裡,在社交網絡中叱吒風雲,拋下肉體更加輕盈。

也因此身體的疲憊讓人陌生而恐懼,那一道不知名的疼痛傳達著什麼訊息?某處的酸楚是哪裡用力不對?明明一副用了幾十年的身體,卻比路邊隨租隨還的汽車還讓人摸不著頭緒?於是腦子裡浮現各種可能:「天吶,下一個坡我還爬得上去嗎?」、「現在是下坡,回程時變成上坡,我能做到嗎?」、「等等,我的腳是不是要抽筋了」、「我真的好喘,心跳這麼快合理嗎?」未知的害怕變成對身體能力的質疑,斷訊的網路也無法讓人google一下。

可是,我們拋不掉肉身,靈魂沒辦法自己下山,再累再疼再讓自己抬不起頭的身體,都是自己珍貴的身體,只有它能乘載自己邁開腳步,只有它能感受空氣中的霧水沾撫臉頰的濕潤沁人,只有它能碰觸有溫度的千年老木撼動渺小的自我。身體的有限性,在大自然中使靈魂的高傲放下姿態,謙卑的與身體共處,成為靈敏的接觸器,汲取未曾或少有的難得經驗。

身體的有限性讓人注意到生命的「有限」從來不曾離開,如果生活是一台按表操課的電視頻道,那我們真該將「生命有限」製成Logo,永恆地放在畫面右上方,不管在播映任一時段的節目:喜劇、悲劇、政論節目或國際新聞——死亡會都堅守崗位的站在那裡友善的招手提醒。

攝影/ Wildman

走過一處大崩壁,隨著天氣與季節,崩壁的路徑也會改變,但不變的是它脆弱的土層,滑動的碎石子,可見「注意落石,請勿逗留」等標誌警示危險。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經過,再回頭望這一處冰冷灰色的崩壁時,突然覺得它張著無所謂的臉,往山裡的風景看著,毫不在意人們的經過或無法經過。

在山裡,留意到時間的存在,卻也感受到時間的不在:隨時改變的大崩壁、萬年大山、千年神木,腳下的一顆石子都是人們的大前輩,但它們從來不在意自己是否為「千萬年」,生態的時間尺度之下,人們的一切如此微觀而渺小,於是我們守著的年歲,四十歲、二十歲、六十歲⋯⋯似乎都無了差別。

日月相依,歲末之後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人們最早的約定。但上山必須要早於日出攻達三角點,幾乎成為山友們狂熱的誓約。人們在夜黑零下的溫度朝著這一塊至高處前進,一個個捧著炙熱的心臟如要將體溫獻祭那樣義無反顧地行走,為了攻頂的成就、為了神魂顛倒的美景、為了自我實現,每一個獨一無二的個體都與自己有不一樣的承諾。

「要日出了!可是月亮也在,好亮。」太陽從金邊上攀,晃晃明月也沒有要退場,日月相映。在三角點處,我的腦袋早已凍僵當機,血液循環也抗議罷工,腳趾與手指的末端正歷經極大考驗疼痛不已。風聲呼嘯,雲海快速滾動,月亮穩定的發亮,太陽不在意眾人驚呼的冷靜登場。

攝影/ Wildman

這一天原是平凡的一天,和昨天、前天意義相等的一天,但人們卻給了它一個神聖的地位:「一年之末的十二月三十一日」。這一日之後,我們再次從「一」開始,放下上一年度的錯誤,將自己洗淨,抹去,重新灌滿希望。一路下山,不少山友正往山裡去,準備在山中跨年,每個人口中都啣著那句:「新年快樂」,我聽見舊時間剝落的聲音。隨著海拔越低,手機開始有了訊號,明年的計劃、新年新希望、因為連假而暫緩的工作,似乎又隨著功能性的時間概念悄悄爬上身。

「爬完了——」回到登山口,一輛載我們上山的九人座休旅車已在等候,而我們開始討論等等的交通安排與時間——它像一台穿梭時空的魔法車,等著把我們送進日常的時空軌道。我們面帶笑意,甩了甩身上的水氣與登山杖的泥土,小腿大腿緊繃的肌肉,肩膀的痠痛都扎實的存在。有一刻我稍稍這麼想,但願這些疼痛帶來的提醒能長久一些,偶爾,能忘記歲數與年份,記住身體與生命的有限,練習活在當下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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