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諶淑婷、圖/黃世澤

怎麼樣的人生,才能在二十年內,換十二樣工作、搬十多次家,最後落腳在台東頂岩灣,一個被釋迦田包圍住的小村子?

皮膚黝黑又削瘦的羅傑,就算是走在葉子像刀鋒一樣銳利的鳳梨田裡,也像戰士一樣,沒有半點遲疑。

十五歲那年離家的他,年近四十才又走入父親留下的釋迦田,往後的七年,他一步步從慣行農法轉入秀明自然農法,實踐「信仰農業化,農業信仰化,信仰生活化」的人生。

(節錄自果力文化五月出版新書《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12430004 拷貝

「信仰農業化,農業信仰化,信仰生活化。務農,是信仰、農業與生活的結合。」有如禪語一般,在前往農場的路上,羅傑這樣對我描述他務農的理念。

坐在羅傑的廂型車裡,轟隆隆的車聲,讓他溫柔的談話聲時而清楚、時而模糊。擋風玻璃上有明顯的撞擊痕,玻璃龜裂的四散紋路和車廂角落的蜘蛛網一樣,盡情發展著,「載甘蔗時,甘蔗就像擲標槍一樣,從後面往前射出來,呵呵!」說著說著,羅傑忍不住笑了出來。

STH_120803_TWN_4480 拷貝

初返農村的羅傑,曾當過一年慣行農法的農夫。

那年,他種下一批木瓜,一年可以採收三次,結出一顆顆又胖又大的木瓜。照理來說,他應該歡欣鼓舞的採收,賣個好價錢,但羅傑心裡卻是天人交戰。因為木瓜生長需要微量元素硼,一旦缺硼,木瓜就會生得又硬又醜,像顆腫瘤,因此他必須把對人類來說是劇毒的硼,澆灌於木瓜樹根部或灑在葉面。

面對好收成,羅傑內心掙扎萬分,最後決定不顧投入的成本與心血,狠下心砍掉了兩分地上的兩百棵木瓜樹。那一刻,他深刻感受到使用農藥化肥的慣行農法帶來的矛盾與問題,決心加入秀明自然農法的行列。

然而,長期噴灑農藥、施用化肥的田地,就像戒毒一樣,必須耐心排毒、慢慢恢復土地的健康。

第一年,他種下的鳳梨釋迦植株出現了各種病蟲害,樹葉遭蟲蛀咬,本應是金黃色的果實,卻黑得不像樣,被羅傑暱稱為「黑金剛鳳梨釋迦」。明知外觀並不會影響口感與營養,但他還是忍痛全部剪掉,不敢販售。

第二年開始,他嘗試透過部落格,和消費者溝通自然農法的好處。他仔細寫下果樹授粉、剪枝、套袋、病蟲害等耕作過程,將果皮發黑的鳳梨釋迦取名為「內行果」,鼓勵內行的客人以半價購買,沒想到迴響意外熱烈,隔年,已有客人主動訂購「內行果」。

到了第四年,「黑金剛」變成了「灰姑娘」。第五年,土地排完毒素,果實終於恢復金黃色外貌,變成「白雪公主」。

孔子說「謀道不謀貧」,務農亦如是

經過幾年努力,羅傑終於研究出木瓜樹不用藥的種植方法。

他先拉開木瓜樹植株種植的間距,以大自然屏障取代網室,避免相互染病。他停止除草,讓土壤保溼,同時停止灌溉,木瓜樹為了存活,只能拚命向下向下扎根,根系扎得比溫室種時更滿、更廣,讓根系大範圍吸收土裡的自然元素硼,「我用人海戰術,種兩百顆,存活五十顆也沒關係,以適者生存淘汰的方式,成功種出不必人工澆硼就能又香、又好吃的木瓜。」

另一個讓羅傑得意的作物,是五分地大的甘蔗田。為了將滯銷農產二次加工,他自製水果酵素,又為了找到製酵素所需的糖,他親自種甘蔗、學製糖,一點也不以為苦。

「孔子說,謀道不謀貧,君子該擔心的是道如何推行,不要擔心自己吃穿問題。如果消費者有錢都買不到安心的糖,那麼身為耕作者的我,就應該負責生產。」羅傑說出自己務農的信念。

奇妙的是,人只要帶著善念,務農之路也越來越順。羅傑種了甘蔗,就有顧客主動牽線,帶他到花蓮製糖廠學習製糖,當初無心插柳種下的甘蔗,如今已是農場經濟主力。

STH_120803_TWN_4376 拷貝

三甲大的羅傑農場皆是承租而來的國有地,他做的第二個改變,就是將原本單一作物鳳梨釋迦,改採用二十多種作物混作種植,田裡可能同時有薑、甘蔗、釋迦、絲瓜、南瓜,果樹群中零零散散分布著下土地上原有的樹木。

這幾年羅傑嘗試種植的榴槤蜜十分高大,遮住了不少陽光,樹下是他特地種下的山蔬。而幾公尺外的一棵土芭樂樹,是鳥兒幫忙播種,如今結實累累。

羅傑農場,就是一座小型生態園。

新時代農夫,有信念、有技術,還要懂行銷

轉入自然農法的前幾年,羅傑家中經濟曾一度吃緊,必須借錢度日,他得在農閒時到弟弟的農場打工,貼補收入。

這三年越種越好,加上直接透過部落格行銷,羅傑終於苦盡甘來。混作的農場裡,有二十多種水果對外販售,皆不需經過批發商,讓他有能力償還債款。

善用部落格行銷「內行果」的羅傑,在台北工作時其實不碰電腦,務農後,為了不讓批發商任意喊價宰割,網路反而成了他唯一的通路。一開始,他手寫後再請麗芝幫忙打字,但麗芝忙於家務,又要照顧五個孩子,常常一篇文章等上一個月也還沒打完,羅傑耐不住性子,硬著頭皮學習,從一小時打一篇短文練起,現在已能輕鬆地在網路上分享心情。

STH_120803_TWN_4407 拷貝

他的網路行銷有什麼祕訣?

「我將客人分成三種,已建立互信關係的A級客人採預付金額、固定寄

貨的方式,B級客人則屬固定族群,收到信件後會回覆訂貨,C級客人則

是不定時透過部落格網頁消費的新顧客」,三種客人各有不同需求與照顧方

式,新時代農夫,要學得真不少!

「其實,農夫白天工作已經夠累了,晚上哪有精力經營部落格?我只能

把握一早起來,精神最好、心緒穩定時多寫點東西。寫作、使用網路,原

本是傳統農夫的門檻,但若能善用,就能從『帶著水果去找客人』,變成等

客人上門買水果了」,他分享。

在農業裡革命!友善耕作就是一場社會運動

熱情推行自然農法的羅傑說,自己的性格向來敢衝撞、敢挑戰,從小就是「乖乖牌的叛逆」,看到同學抽菸、吃檳榔,自己越是堅持不做。他喜歡歷史,嚮往歌仔戲裡的信義忠孝。

隨著年紀增長,對現實社會的不滿逐漸累積,我猜想,羅傑如果活在中國清朝末年,他大概會是揭杆起義的革命家吧!生在現代,他選擇「在農業裡革命」,以自然農法生產健康食物,愛護土地、注重消費者健康。

二〇一二年暑假開始,羅傑農場開放有志學農的朋友們打工換宿,還提供免費接送和食宿。招待了十多組個人與家庭後,羅傑決定,將換宿時間拉長至一週,讓對農業有興趣、想嘗試「半農半X」卻缺乏管道的人,有機會真正接觸農事、體驗田間的甘苦。

例如,每年颱風來襲的痛苦與無助,幫果樹剪枝時被蜂螫到,被竄出的蛇驚嚇,遭受轟炸機般的蚊子沒日沒夜的無情攻擊……

STH_120803_TWN_4501 拷貝

「想當農夫,就在最熱的夏天、最冷的冬天去體驗一個月,對農業不能

只是嚮往、憧憬」,他說,「現代農夫必須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要有體力、

懂技術、有膽識,還有好的人際關係創造通路,農夫才是真正的專業人

才!」

他相信,友善耕作就像是一場社會運動,農夫照顧土地、為更好的未來努力,社會也將雙倍回饋。對於孩子,他也有相同的期待:無論是農業、藝術、教育各種領域,都能積極、正面的影響周遭的人。孩子們是不是能接替爸爸,繼續這場社會改革呢?

STH_120803_TWN_4663 拷貝


《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本書採訪10 對「棄業從農」的伴侶,離開了城市與穩固的工作,一家人來到農村,靠著雙手和土地生活。種田,不再是「等我退休以後」的事!他們的耕作法友善土地,透過雙手與勞動,自己生產健康的食物,改變餐桌模樣,讓食物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這10種農耕生活的創意實踐,不僅是對親近土地與田園生活的嚮往,也是一場溫柔而堅定的革命,象徵著台灣社會價值的深層轉變,他們是田間的革命家。

更多內容請參考《有田有木,自給自足》

http://www.books.com.tw/exep/activity/activity.php?id=0000051175&sid=0000051175&page=1

「棄業從農」系列文章閱讀請選這裡

相關文章

臉書快速留言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