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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魚塭變光電場,誰聽見漁村的痛?養殖女兒黃鈺婷以台語寫土地傷痕,奪台灣文學獎新詩首獎

當綠能開發席捲西海岸,魚塭變成光電場,誰來傾聽土地與人們的疼痛?出身嘉義養殖家族的黃鈺婷,返鄉後親眼見證,從石化工業、科技園區到綠能開發,農漁村始終承受著經濟發展的代價。她選擇以母語寫詩,為土地留下證言,以及那些在發展浪潮中被忽略的聲音,奪得 2026 年台灣文學獎新詩首獎。對她而言,寫詩是因為心疼這片土地,也希望讓更多人聽見鄉村人說不出口的苦楚。

回鄉寫詩的黃鈺婷(攝影/林吉洋)

投身台北環境保育工作,一場演講點燃返鄉信念

黃鈺婷綽號「小鴨」,是作家,也是養殖家族的女兒,更是熱心公共事務的返鄉青年,從學生時代便開始接觸保育團體,畢業後也在荒野協會工作。即便已經從事自己喜歡的環境倡議工作,她仍然感覺與繁華的都會環境格格不入;乘坐捷運雖然便利卻看不見藍天白雲,讓她格外想念嘉南平原一望無際的稻田與紅磚古厝小路。

2010 年,環團推動「反國光石化」運動,需要到處舉辦講座,她自告奮勇回到嘉義辦一場,且設定這是一場台語講座,但是太久沒有講台語,她對自己與故鄉、母語的疏離感到難過,含淚練習了好幾天。講座當天,她被叔伯舅姨的熱情感動,第一次起了回鄉的念頭。

「南部沒有人從事環境教育,台北人也沒辦法到鄉下去推動環境意識改變,而台北少我一個根本沒差。」回嘉的念頭慢慢醞釀,直到 2013 年,家裡的小製衣廠需要架設網站以拓展業務,她便自告奮勇回來幫忙。

回鄉的小革命,在嘉義串連青年做社運

「回來要幹嘛?南部又沒有工作機會?」回家第一年,她不停自問自答。她所有的人際網絡──社運圈、荒野志工圈──都在台北。小時候的同學都北上了,回到嘉義也找不到朋友,讓她有些孤單。忙完網站之後,北漂的念頭又開始浮現,但社會運動又找上她。

2013 年底,「百萬人廢核四環島接力行腳」開始,由於她曾是反核志工與種子講師,再次被找來幫忙,將嘉義的在地網絡串聯起來。2014 年遇上 318 學運,一群關注公共事務的嘉義青年串聯起來,關注古蹟保存、鐵路高架化等議題。當島呼冊店創辦人林詩涵以進步訴求投入嘉義市長選舉時,小鴨也自告奮勇扛起競選總幹事一職,結識了一群理念相近的朋友,這群人也成為嘉義新興的公民社會力量。

一群年輕人風風火火地把嘉義市的議題一一翻出來,卻也搞得大家遍體鱗傷。不過,對她而言,這段連滾帶爬的 5、6 年,也算是重新把自己與這塊從小成長的土地縫補起來。

小鴨在嘉義串連青年做社運,將自己種回鄉村(攝影/林吉洋)

用身體感受漁村風土,也看見漁業的辛苦

小鴨的家在大溪厝,她形容那是嘉義市最後一個「庄腳所在」,保有純樸農村樣貌。爸爸的老家在東石,叔伯堂兄弟都還在從事養殖業。除了經營家族小工廠外,爸爸周末還得回到東石看顧魚塭。起初大家都勸父親別太操勞,後來小鴨才知道,回到東石獨處、吹風看海,是爸爸放空休息的方式。

回東石幫忙後的她意識到,漁村跟農村的不同:「農村的豐饒是來自土地滋養,但漁村的富饒則是要靠生命與環境氣候激烈的拚搏。」海邊開闊、風又大,漁民講話都很大聲,這種豪邁、率直來自生活場域醞釀出來的風土性格。然而,更衝擊她的是身處農漁業的「現場感」。氣候變遷下,漁民是第一波受害者;暴雨及高溫讓魚塭越來越難以穩定控制,養殖風險也越來越大,棄養的漁民越來越多。

立定志向以詩紀錄土地變遷,卻碰上能源轉型的煎熬

2019 年,她讀了顧德莎詩集《我佇黃昏水邊等你》。詩的純粹與美好,是她人生迷茫中的一道暖流,覺得人生應該留下一些什麼,在顧德莎鼓勵下,她開始嘗試寫詩,決定寫一本可以讀出來、讓父母親和農漁村人聽得懂的台語詩集。

創作過程中,正值政府推動能源轉型。她回東石的路上,看到西海岸出現越來越多光電案場,就連魚塭也鋪滿光電板。她親耳聽父親說出漁電共生的困難,政策卻一下釋出幾萬公頃魚塭讓廠商整合。政府宣傳的美好願景與現實落差巨大,讓她一度很鬱悶。

為了寫作,她會到實地田野考察。在義竹,她看到光電廠分割聚落與地景,興建大量光電廠,結果卻沒有讓人回來,反而變得空蕩蕩。然而,一旦質疑綠能政策,就會被反問:「難道你們要回去核能嗎?」這種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尖銳對話,讓她覺得可怕。

嘉義義竹許多魚塭被轉租給漁電共生,導致許多養殖戶被迫離漁(攝影/林吉洋)

綠能狂飆,壓迫的氛圍卻令農漁村幾乎窒息

西海岸這些風頭水尾、土壤貧瘠的沿海村落,是只能用生命氣力跟上天討食的脆弱地區。但是,政府設立各種名目的光電區域,集中在這些最弱勢地區上。在強大的論述以及廠商提供的高額租金誘惑之下,人們被迫把自己的生活賣出去;最終留下來的人,處境更加困難。

「風頭水尾的漁村人,真的很衰。」她說:「過去是用六輕、國光石化,現在是用綠能、風光電。」鄉村社會沒有這方面的知識經驗,人與人之間全靠信任。面對綠能廠商提出的高額租金,加上道德壓力與經濟發展所必須的論述,鄉村根本擋不住。

隨著綠能與光電在西海岸快速席捲,開發爭議與農漁村抗爭越來越多。她能感同身受農村人的無力感。這種綠能發展建立在不對等的關係之上;如果沒有在地生活經驗,根本難以想像農村人心理上的「剝奪感」。這樣的綠能開發,實際上與石化污染帶來的壓迫幾乎相同。

小鴨因陸域風機開發爭議而寫下〈佮風機遏手把〉。苗栗的反風車運動至今仍未平息,風車以延役為名繼續開發。農夫被逼得必須當起唐吉軻德,挑戰巨大風車;又或是扮演大力水手,吞下菠菜去跟風車「遏手把」(比腕力)。他們拚的就是贏回一條回鄉的路,留給離鄉游子。

嘉義大量的室內型案場,將養殖區域分割破碎化。(攝影/林吉洋)

當能源轉型在地方成為壓迫,無辜的人承擔後果

面對環境團體倡議的能源轉型,到了地方卻變成說不出口的壓迫。這種被欺負、連抵抗都被批評的感受,讓她有段時間覺得自己簡直要窒息,痛苦得要死。她寫下「路頭路尾光電枋,庄頭無底揣」,用最簡潔的文字描述人們慘澹卻又無可奈何的心情。

曾經參與非核運動的小鴨說,她認為這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也認為所有人都是綠能選址錯誤的受害者。享受這些綠能開發利益的人,卻從未負擔應有的成本;反而是無辜的人承擔後果。

從石化王國的福利收買,寫到造山運動的科技傲慢

小鴨說,過去對土地與環境的掠奪,在威權時代是由政府以強制力直接迫遷;現代則是讓渡給資本。同樣是圈地、改變地景地貌,本質上並無不同。但是,人們總是難以同理不同立場的人。

石化產業幾乎用福利收買了整個地方。家裡使用的物品,從椅子到碗筷,都貼滿石化企業贈品的標籤;學生中午的營養午餐由企業買單,老人量血壓的醫院也是企業開的。享受福利是有代價的,換來居民與地方政治人物對空氣污染與工安危機裝聾作啞。地方人不是沒有感覺,只是沒有選擇。

例如,她的詩作〈造山運動〉寫半導體產業。政府以科技產業發展為由,四處徵收,也抹平聚落、地景與文化脈絡。護國神山越來越高、越來越不可挑戰,但是陰影也越來越大;土地、水源、歷史與文化脈絡都要被它吞吐。

雖然經濟發展的果實很美好,但是發展的成本,包括土地徵收、農地消失,以及越來越頻繁的休耕,卻靜悄悄地轉嫁到最底層。即便號稱是綠色能源,若不改變官僚的 KPI 與選址邏輯,最衰的永遠是偏鄉與弱勢。

1-石化企業提供許多福利,代價卻是要民眾對污染忍氣吞聲。(攝影/林吉洋)

看見他人的苦難,就有微小確實在的力量

小鴨說,走過那些爭議事件的現場,她能夠感受到土地受到的壓迫,還有人們的疼痛。鄉村人很質樸,若非真的被欺門踏戶般蹂躪,絕不可能站出來面對鏡頭與接受採訪。寫詩,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抒發自己壓抑的悲痛,也寫下土地的傷口。

她覺得很多時候,是非沒有最終答案,人只能被夾在是非中間。她把環境議題寫成台語詩,還特別設計台語朗讀 QR code,希望讓鄉村人聽懂、理解這些環境壓迫。或許人無法改變現況,但「看見」他人的苦難與悲傷,或許就有「微小卻實在的力量」。

工業與農搶水,也成為黃鈺婷詩作描述的議題。(攝影/林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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