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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糞不再是污染源!台南 21 戶酪農聯手,讓牛糞發電、肥水種草,酪農賺錢更有尊嚴

養牛產生的糞尿,曾讓台南柳營八翁里的酪農飽受環保開罰之苦,如今卻成為綠能與農業的寶貴資源。當地 21 戶酪農攜手「台以環能」,以創新的「集體出資入股」模式成立「糞尿資源化處理中心」,透過管線集中收運糞水、發酵產生沼氣發電,肥水再灌溉牧草,形成在地循環,不僅讓下游河川污染物減少近三成,也為台灣畜牧業長年面臨的污染難題,提供一條值得借鏡的解方。

台以八翁中心透過專用管線將處理水直送中心,讓當地酪業完全零排放。(攝影/楊語芸)

傳統處理牛糞污水的痛點

在台南柳營,酪農過去最怕兩件事:一是牛隻糞尿污水池容量飽和,二是看見環保局的稽查人員。

傳統酪農多採用「三段式」污水處理系統,首先將牛糞與污水分離,接著利用微生物在無氧環境下分解污水中的有機物,最後打入空氣,讓微生物進一步分解污染物。經過這三道程序,水質達到法定標準才能排放,否則牧場將面臨高額罰款。

然而,乳牛的瘤胃本身就有大量微生物協助消化食物,排出的糞尿仍含有許多不易分解的有機物及氨氮,需要較長時間才能處理。不過乳牛每天產生大量糞尿,牧場必須有足夠大的污水處理池,才能讓污水有充裕的時間完成淨化。然而,多數傳統牧場受限於土地面積,難以擴充處理設施,即使投入經費處理,水質仍可能不符排放標準。部分酪農只能無奈地將罰款視為養牛成本,長期承受環保稽查的壓力,也背負污染環境的惡名。

乳牛排泄出來的便是「消化不掉或消化不完」的物質,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被降解。(攝影/楊語芸)

「不改善就關場!」走投無路的絕境與轉機

有時候酪農面對的不只是罰單,而是賠掉身家財產的壓力。「幾年前污水設備經常故障,環保局稽查人員天天站崗開罰單,最後甚至祭出『不改善就關場』的最後通牒!」「郭老師牧場」負責人楊梅貴回憶,當時先生對損壞的機械束手無策,禽畜糞水排放嚴重超標,環保局甚至架設裝置 24 小時監控牧場,讓全家陷入精神耗弱的極度絕望。

楊梅貴表示,早期大家習慣依賴專門清運糞水的業者,但隨著處理量能飽和、費用暴增,傳統管道陸續失靈,已經讓酪農備感危機。再加上牧場內的設備一再出問題,幾乎將她逼入絕路。當時「台以環能」仗義派槽車幫牧場收運廢水,終於解除牧場即將被迫關門的刀懸之危。

這場救援,成了台以環能打動地方的關鍵因素。早先「台以環能」就看中柳營八翁酪農區高度集中的特性,積極規劃在當地興建牛糞污水的「集中處理中心」,解決廢棄物的同時,也能進行沼氣發電。可惜計畫始終難以獲得酪農青睞,楊梅貴有了親身經歷後,變積極協助說服產銷班成員,串連起在地酪農與業者的合作網絡。

楊梅貴積極協助說服產銷班成員,串連起在地酪農與業者的合作網絡。(攝影/楊語芸)

青農出四分地,打破建廠僵局

楊梅貴的親身見證固然吹響了號角,但台以要讓計畫落地,核心關鍵依然在於「土地」。當時台以在柳營尋覓了數塊場址,卻無一不遭遇在地居民強烈的抗爭與反對,計畫一度陷入僵局、甚至打算放棄撤案。

轉機出現在桂芳牧場二代青農曾仁瀚身上。當時他剛買下牧場隔壁約四分大的土地,原計畫砸下兩、三千萬元自行建置污水處理設施。然而他細算後發現,自建設施充其量只是延長儲水時間以降低化學需氧量,面對牧場源源不絕產生的廢水,終究還是治標不治本。與其花費鉅資卻無法根本解決廢棄物困境,不如將土地作為集中處理中心,既解決自身的問題,還可以嘉惠其他酪農。

曾仁瀚毅然將四分地出售給台以建廠,困頓許久的選址難題迎刃而解。同時,由於這塊位於聚落心臟地帶,創造了極佳的管線佈局優勢。台以得以以此為中樞向外鋪設管線,利用馬達泵浦直接將各牧場的糞水抽吸進廠內集中處理,淨化後再透過管路直送田間澆灌,不僅取代了以往各家用槽車載運廢水的繁瑣人力,更讓整座聚落的廢水循環效率大幅躍升。

八翁酪農區創造了「牛隻吃草、排糞發酵、肥水灌溉、牧草速生」的在地循環,曾仁瀚是重要推手。(攝影/楊語芸)
台以直接鋪設沼液管線,利用馬達將各牧場的污水抽進中心。(攝影/楊語芸)

設計「集體入股」,打造利益共同體

除了土地取得的突破,柳營八翁區 21 戶酪農採取極為罕見的「集體出資入股」模式,更是集中處理廠成功的關鍵。這套制度背後的重要智囊是台灣畜牧協會理事長黃燕良。他在當地經營育昇畜牧場、飼養兩百多頭乳牛,既是地方意見領袖,也親身體會所有酪農面臨的排廢痛苦。

黃燕良觀察到,過去許多政府補助或業者興建的公共畜牧設施,常因處理流程不符合牧場實際使用習慣或是收費談不攏等問題,導致酪農使用意願低下,最終淪為乏人問津的「蚊子館」。更糟的是,未加入的酪農與加入者之間常演變成猜忌對立,甚至陷入互相檢舉開罰的惡性循環。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黃燕良主張「所有參與的酪農,都必須成為公司的股東」,徹底翻轉了傳統的商業關係。黃燕良分析,如果雙方只是單純的「消費者與店家」關係,酪農想來就來、隨時能走,一旦大家不願支持,再大的投資最後也會付諸流水。然而,透過「一頭牛上限一萬元」的認股機制,酪農升格為公司股東,當公司營運獲利時,酪農可以獲得分紅;如果酪農覺得公司賺得太多,也可以透過股東身份進行內部協調與談判。

這種將「使用者」與「經營者」利益綁定的股權設計,不僅讓台以獲得了穩定無虞的糞尿料源,更消除了同業間的猜忌與對立,讓這座集中處理廠真正轉變成八翁里酪農「自己的事業」。

台灣畜牧協會理事長黃燕良推動 21 戶酪農「集體出資入股」,是集中處理廠成功的關鍵。(攝影/楊語芸)

告別污染,狼尾草串起在地全循環

曾仁瀚指出,在台以成立前,大家曾想過合資七、八百萬元購買拖車與槽車,卻得面臨司機薪資與車輛保養等沉重開銷。如今台以直接鋪設管線,利用馬達將各牧場的污水抽進中心,處理後的肥水也直接泵送到田間澆灌,輸送效率遠高於以往的槽車運送。

這套系統更進一步與「小地主大佃農」合作,催生出極具規模的狼尾草契作網絡。台以組織了專業的農牧團隊與採收機,兩三天就能高效收完四、五分地,專門種植需氮量高、一年可採收四到五次的狼尾草,形成「牛隻吃草、排糞發酵、肥水灌溉、草快速生長、再採收餵牛」的完美在地循環,不僅能將廢水中的氨氮重複利用,也大幅減少了化學肥料的購置費用。

曾仁瀚補充,當地的集水溪過去被戲稱為「屎尿河」(閩南語與「塞納河」諧音),污染非常嚴重。不過根據環保局監測數據顯示,光是這 21 戶酪農與台以合作,就讓污染物減少了將近三成。這不僅讓地方大排與水溝變得更加乾淨,更幫助酪農擺脫了過去與稽查人員長年對立的噩夢。

紫色狼尾草(圖片提供/畜試所)

從被排斥的污染源,到守護糧食安全的尊嚴產業

楊梅貴則指出,台以不僅處理廢水,更建立起專業的設備維修與定期檢修制度,團隊直接負責廢污系統的運轉保養,讓牧場告別過往隨時要修設備的混亂狀態,實現明確的上下班制,甚至能規劃員工出國旅遊。

過去養牛被嫌臭、沒假期,常被戲稱「娶不到老婆」;如今透過專用管線將處理水直送中心,做到「沒有一滴水、一塊牛糞流進溝渠」的完全零排放,不再害怕稽查,乾淨的環境也帶來了久違的生活品質,楊梅貴驕傲地說:「現在我們終於可以抬頭挺胸了!」

「酪農都有賺錢,但是要賺得有尊嚴才對!」黃燕良坦言,以前酪農單打獨鬥根本沒有能力做好環保;台以的成立,讓大家終於能走出被稽查開罰的恐懼。從過去被指責的地方污染源,到如今轉型為綠能與農業合作的示範基地,八翁里的酪農們正用這座集中處理場證明:只要制度與技術到位,台灣畜牧業不僅能守護糧食安全,更能攜手讓地方環境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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