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言)曾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牛糞尿,如今不僅能發電、創造收益,台南「八翁里畜牧糞尿資源化處理中心」透過酪農集體入股、專業技術處理,將長年困擾農村的畜牧廢水轉化為綠電與農田肥分,下一步更將發展蚯蚓堆肥及高經濟價值作物。然而,從沼液肥分補助、移工聘僱、管線設置到土地取得,現行法規處處掣肘。政府雄心勃勃規劃在全台興建 150 座沼氣處理場,八翁的實務經驗,正凸顯跨部會政策整合的迫切性。

屢挫屢敗的選址困境,千萬投資曾化為烏有
「要在傳統農村推動畜牧廢棄物集中處理,困難度超乎想像。」台以環能副總經理周宗毅坦言,台以曾配合農業部政策,在台南柳營、白河及安南等地推動集中處理廠,但當時沒有成功先例可循,居民想像鄰避設施帶來的惡臭,導致計畫消息一出便引發強烈的抗爭與反對,計畫被迫喊停。
隨後台以團隊轉往屏東萬丹尋求突破,雖然獲得前縣長曹啟鴻的大力支持,連建築設計圖都已繪製完成,卻在地方鄉長選舉期間慘遭政治操弄與輿論抹黑,這場政治風暴讓台以認賠一千多萬元,推動畜牧循環的計畫只能告終。
政策契機與尊嚴渴望,串起合作基石
在屏東遭遇重挫後,適逢環境部推出「四年四億」的放流水污染防治補助計畫,並以台南柳營的集水溪為整治重點之一,台以決定重回台南。當時「郭老師牧場」正因廢水排放困境走投無路,酪農楊梅貴積極尋找專業合作廠商,開啟了台以與地方農友合作的契機。
八翁里的酪農雖然事業有成,但長年面臨環保局稽查人員如「警察抓小偷」般的嚴密監控與停業威脅,讓這群認真的青年酪農深感「賺錢賺得毫無尊嚴」。迫切渴望擺脫惡名、推動產業轉型的共同痛點,終於讓酪農集合起來,將糞尿處理交給專業團隊進行沼氣發電。
讓農民入股成共同體,將糞尿轉成綠色投資
八翁處理中心的另外一個創舉,是酪農提出的「由酪農集體出資入股」的構想,共享沼氣發電紅利。
周宗毅表示,沼氣發電的原料高度依賴有限的畜牧廢水,當糞尿被視為「廢棄物」時,農民願意付費處理;然一旦技術到位、廢棄物被轉化為能發電的「資源」時,農民遲早會反過來要求業者付錢購買原料。為解決料源的不穩定因子,台以讓料源提供者(酪農)出資成為電廠股東,打造「專業分工、利潤共享」的生命共同體。同時在廢水處理的收費結構上,明確劃分非股東的「一般牌價」與「股東優惠價」。
周宗毅分析,過去酪農若要自建合乎法規的高標準污水處理廠,需砸下數千萬元,且後續運轉保養未必能順利;加入台以系統,一整年僅需支付約六、七十萬元的處理費。未來電廠的售電與肥料收益,股東酪農還能享有盈餘分紅,徹底將傳統的開罰負擔轉化為「能生錢的綠色投資」。

高科技固液分離,引科技資金助農村
在技術層面上,周宗毅直言,國外沼氣發電的原料固形物含量高達 8% 至 12%,但台灣酪農習慣用大量清水沖洗牛舍,排出的糞尿廢水固形物僅有 0.5% 到 1%。然而,真正能透過厭氧發酵產生甲烷以供發電的是有機固形物,過多的水對發酵池容積與後續氣體燃燒而言都是負擔。
「過去將廢棄物做成有機肥很難賺錢,單純處理廢水符合排放標準也只是賺勞力活,要靠高科技才能創造高附加價值。」周宗毅指出,沼氣發電才是核心的營收來源。台以團隊的技術優勢在於將牛舍廢水進行徹底的「固液分離」:水分走高效厭氧發酵處理,最後回到農田作澆灌;提取出的固形物與高纖維牛糞則送入密閉發酵槽產生高濃度沼氣,同時引入果菜殘渣等多元有機事業廢棄物將沼氣產量極大化,發電量便能發揮到極致。
這套高效率且永續的運作模式,成功吸引台積電與美光等科技巨頭的關注與投資意願。相較於受限於天候的風電與光電,沼氣發電具備高穩定度與解決農村廢棄物污染的多重功能。將來透過企業 ESG 資金注入,不僅為農村解決了長年最頭痛的環保痛點,也讓科技業者順利取得優質綠電,打造產業與地方雙贏的願景。
二期引進「蚯蚓大軍」,多元作物創造價值
隨著營運前景獲得實證,「八翁里畜牧糞尿資源化處理中心」如今正著手興建二期工程。對比一期尋地無門、屢遭抗爭的艱辛,二期興建計畫一宣布,竟有六位地主主動聯繫,表達合作意願,顯見這座處理中心絕非人人嫌惡的「鄰避設施」,而是能推動地方產業升級、改善生活品質的夥伴。
周宗毅指出,二期因取得更大面積的土地,得以鋪設固態與液態肥料的完整後端循環鏈。牛糞經過密閉厭氧發酵後,將完全轉化為穩定的有機介質,是飼養蚯蚓的絕佳溫床。台以計畫引進大量蚯蚓消化剩餘有機質,生產並銷售經濟價值極高的「蚯蚓糞土」,這不僅能為中心在「賣電」與「收處理費」之外創造第三重關鍵收益,更能提供優質的土壤改良劑,讓農田重新找回健康的活性。
此外,除了已與在地農民合作契作 60 公頃的一般狼尾草,台以也規劃種植花青素含量極高的「紫色狼尾草」(台畜 5 號)。透過萃取技術提煉出的花青素,可廣泛應用於保養品與化妝品製造,讓原本單純作為畜牧飼料的狼尾草,躍升為高附加價值的特用作物,使傳統農業轉型為極具競爭力的生技產業,農民也能獲得更豐厚的收益。
同時,狼尾草植株殘渣送回發酵槽進行沼氣發電時,其降解與產氣效率都比一般原料更好,能將沼氣發電的能源效益發揮至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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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翁案例仍有多項痛點,需政府修正法規
台以八翁中心證明,只要制度與技術到位,農村環保困境能轉化為高價值的綠能循環經濟。不過,企業的創新往往走得比法規更快。周宗毅分享目前遇到多項痛點,需要政府完善跨部會配套,後續業者才可能順利推動業務。
首先,政府鼓勵農民使用有機肥,每公斤提供 2 至 4 元補助,但若使用「沼液」澆灌,卻毫無補助,導致台以得掏錢補貼農民,才推得動澆灌。此外,農糧署現行的肥料審查,沿用傳統化肥的高濃度標準,但沼氣發電後的沼液含有大量水分、濃度較低,導致沼液極難取得「肥料登記證」。周宗毅呼籲,政府應針對沼液特性制定合理的液態肥料標準,並給予對等的肥分回田補助,才能真正驅動有機循環。
另外,集中處理中心屬於典型的「髒、危、苦(3K)」基礎設施,招工不易,但現行移工政策未將這類新型態生質能設施納入農業範疇,導致處理中心承擔著重度環保任務,卻無法申請外勞配額,面臨嚴重的缺工困境。
肥水輸送管線附掛於農水路,需跨部會協調
目前,八翁中心八成以上的肥水依靠專用管線抽送至田間,可大幅降低槽車運輸的碳排與成本。然而這些附掛在農田水利署管轄的農水路上的管線,由於缺乏中央跨部會的明確規範與指引,一旦地方基層人員異動,業者便陷入無法合法附掛、恐被拆除的惡夢。
台灣畜牧協會理事長黃燕良直言,政府一邊高喊節能減碳,卻一邊阻礙管路設置,若逼得業者必須用碳足跡極高的「槽車」來載運,高昂成本注定會讓處理中心虧損。

業界建議:向台糖租地,直接變更環保用地
黃燕良補充,台以八翁的發電效率表現優異,不僅吸引許多縣市組團參訪,更有地方表達希望台以跨縣市經營。然而在實務推動上,「法人購買農地」面臨《農發條例》防範財團炒作的高門檻限制,即使是用於公益性質的共同處理中心也只能「繞路」而行,無法名正言順。
針對土地取得困境,黃燕良建議,各縣市政府若要設置集中處理中心,應直接向台灣最大的地主「台糖公司」承租大面積土地,並需簽訂長約,並由縣市政府主動變更地目為環保用地。此外,承租面積必須夠大,才能確保處理設施與鄰近住宅區保持足夠的緩衝距離,極小化鄰避爭議。而且有充足的農地能直接澆灌沼液,才能實現全循環。
農水署:可掛附管線;肥料誰來負責輔導?無共識
不過農田水利署指出,依照《農田水利法》及《農田灌溉排水管理辦法》相關規定,業者如有埋設(或附掛)管線於農田水利設施或設施旁隙地之需求,皆可提出申請,過往也有台水、台電甚至民間的第四台業者申辦成功,並非如八翁所言「地方基層人員異動就被拆除」。
農糧署則表示,農業部畜牧司推動畜牧廢水(沼渣、沼液)農地肥分使用,相關輔導措施,建議洽詢農業部畜牧司。然而畜牧司副司長周志勳則表示,「肥料」為該署農業資源組職掌內容,並非畜牧司管轄,顯見政府機構內部尚未整合。
黃燕良呼籲,未來環境部計劃在全國推動興建 150 場沼氣處理場,若中央各單位各吹各的調,只會讓良善的綠能政策難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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