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游文化基金會誕生,為台灣守護土地與食物→

烏山頭水庫上游遭偷埋廢棄物,黑泥驗出重金屬汞、鉛、鎘超標,環團憂污染嘉南平原

位於烏山頭水庫上游的台南東山嶺南地區,近 20 年來命運多舛。居民歷經十年抗爭,終於擋下「永揚廢棄物掩埋場」開發,去年再次面臨土資場開發威脅,如今更驚見非法掩埋廢棄物,環團初步檢測發現多項重金屬超標。當年守護家園的農民已白髮蒼蒼,多年操勞成疾,卻再度面臨污染惡夢;一旦有害物質滲入地下水系,恐危及大台南民生用水及嘉南平原農業灌溉。

台南市環保局與環境部環管署會同業者開挖查驗,現場不僅有刺鼻臭味,更發現有大量垃圾被掩埋。(照片提供/陳椒華)

廢棄物掩埋場引發十年抗爭結束,又有業者再度開發土資場

這塊爭議場址位於台南市東山區大埔段,面積約十公頃,原為「永揚事業廢棄物掩埋場」預定地。該處早年本屬不能解編的水源保護區,卻在立委向經濟部陳情下,將該水域解編為私有地,後由永揚公司買下該地。

業者在取得有條件環評後,卻未依法召開居民說明會,反以贈送鍋具為由,誘使不知情的村民簽名,再將簽名偽造成說明會同意書,預計進行開發,自救會因此展開十年辛苦抗爭。後來環團在訴訟與調查中發現環評書涉嫌「偽造資料」,經法院判決有罪定讞,台南市政府環評大會於 2011 年正式撤銷該案環評。

居民本以為惡夢終於終結,然而因該地已解編成私有地,後續由聚全營造買下取得經營權,2025年以「東原土石方資源堆置處理場」為名,再度闖關申請開發,讓地方再陷污染危機。

今年該地遭偷埋廢棄物,黑泥惡臭,重金屬嚴重超標

聚全營造申請土資場一案,引發地方強烈反彈,經區公所與市府都發局會勘後,認為案場聯外道路不符法定現有巷道與建築線規定,後續便不了了之,然而,土地並未就此平靜。

今年 11 月 3 日,在地民間志工意外發現,案場疑似有不肖業者傾倒廢棄物,便向台南市環保局、環境部環管署及檢調單位提出檢舉。6日,主管機關會同聚全營造人員現勘開挖,竟翻出大量夾雜塑膠編織袋、廢建材與深黑色泥土的混合廢棄物,並伴隨刺鼻的有機揮發性化學惡臭。

環團質疑,這些掩埋物不是單純的營建剩餘土石方,極可能夾雜有害事業廢棄物,其中黑泥更疑似摻入石膏、飛灰固化物或高鈣、高硫之工程石灰土吸水固化,再覆蓋一層一般乾淨土或營建廢土作為掩護。送驗檢測顯示,黑泥中的銅、鋅、汞、鉛、鎘、鉻、鎳等多項管制重金屬嚴重超標,更驗出非自然土壤背景存在的銻、錫、鉍、金、鉬等稀有及貴金屬成分,研判極可能涉及印刷電路板(PCB)或廢電子五金等高科技製程污泥。

永揚案場址被發現有非法傾倒廢棄物並覆土掩埋情形,居民及環團擔憂有毒物質將影響水源。(照片提供/陳椒華)
台南市環保局與環境部環管署會同業者開挖查驗,現場不僅有刺鼻臭味,更發現有大量垃圾被掩埋。(照片提供/陳椒華)

陳椒華:上游土壤水質遭污染,將危及下游民生、農業灌溉用水

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理事長陳椒華指出,事業廢棄物處理具有龐大暴利,業者購地投資以後,常將有害事業廢棄物與一般廢土混拌稀釋以謀取暴利;她表示,該地位處烏山頭水庫上游,地下水資源豐沛,如果上游處土壤及水質遭污染,就會影響到下游民生用水及嘉南平原灌溉用水;地表水則會流至龜重溪、急水溪,都會影響到農業灌溉。

環團認為,本案挖出的廢棄物,不是單一工廠整車直接進場傾倒,而是經過中繼站刻意調配、混合稀釋而成,很可能是一場有組織的犯罪鏈。

守護水源烙下病痛,偏鄉淪非法偷埋溫床

對於東山嶺南社區的居民而言,這起偷埋事件不僅是環境危機,更是對生活與健康的長期凌遲,面對該案址土地接連不斷的傳出要開發,現在還驚見偷埋,當地村民始終生活在提心吊膽的恐懼中。

永揚案自救會會長陳顯茂的妻子洪龍鳳表示, 20 年前掩埋場爭議爆發時,陳顯茂為保住家鄉不受污染威脅,接下自救會長職責,不但身心俱疲更曾面臨威脅恐嚇「是要錢還是要命?」

在抗爭時期,陳顯茂經常半夜醒來,獨自捶打胸口痛哭,自責能力不足卻要背負全村命運,壓力極大。洪龍鳳心疼丈夫,自己也站出來一同抗爭,向學者學習地質與水文斷層知識,在居民夥伴共同奮力抵抗下,才換得當年撤照成果。

20 年過去,抗爭的代價已深深烙印在夫妻倆身上。陳顯茂罹患嚴重肝病、洪龍鳳卵巢癌復發,當年共同參與抗爭的居民,也多數年屆高齡,行動大不如前,卻又對養育他們的這片土地放心不下。洪龍鳳心痛表示,50 年前嫁到東山,被東山景緻深深吸引,卻未料這片土地飽受威脅。永揚案雖結束,擔憂卻仍無止境——為何這片土地經常受到業者覬覦?

陳顯茂與洪龍鳳夫妻 20 年前領軍自救會抗爭。(攝影/楊語芸)

二十年時過境未遷,老農憂心污染毒害嘉南平原

曾見證永揚案抗爭過程並製作紀錄片《家鄉保衛戰》的導演黃淑梅表示,當時已屆退休年齡的居民忍著嚴寒,坐在台南縣政府門口,一班 4 個人、2 個人值班,每班 6 到 8 小時,24 小時輪班坐了一個多月。

她回顧,「有天我清晨很早要出門去台北拍片,兩個阿公阿媽就坐在那邊,戴著斗笠、身上披著白布條寫寫黑字『救救烏山頭水庫』、『不可喝毒水』。晚上我回來快 11 點經過,他們居然還坐在那裡,完全沒有撤退,團結到這種程度,就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土地與下一代。」

高齡 90 歲的老農陳文夫聽聞案場有偷倒廢棄物情形,開挖當日便到現場關心,現場瀰漫臭味,他擔心有毒物質不只影響當地,「而是整個台南。」80 幾歲的老農陳浩也曾參與反永揚的抗爭,他相當擔心,若事情一再重演,將影響到居民飲用水安全及食安,對身體、環境都差。

地主「聚全營造」表示不知情,居民:不合理

在開挖現場,地主聚全營造向環團及環保局表示對本案不知情,聲稱有不明人士擅自進入整地,黃淑梅質疑,該場區平日聘有警衛看守,違法傾倒前還曾除草,如今大門敞開任由傾倒,地主聲稱「不知情」並不合理;居民也認為,業者之間應有聯繫,「地主怎麼會沒有來處理?管這些的主管都不知道嗎?」

台南市環保局:沒聞到化學刺鼻味,環團呼籲:以科學數據說話

面對該案址反覆出現的開發及偷埋威脅,環團與居民呼籲,主管機關與檢調單位展現公權力,絕不能再讓偏鄉農民以血肉之軀單獨承受龐大的環境犯罪壓力。

儘管台南市環保局已於11月6日至現場開挖送驗,但並未對外公佈檢驗結果,僅於 17 日發布的新聞稿表示,「目前已移送地檢署偵辦,環將全力配合檢察官後續調查」,更表示,水庫水質皆符合標準,且「稽查人員於實際開挖及採樣過程中,並未聞到化學藥品刺鼻氣味,相關描述與現場查察情形不符。」

針對環保局稱水質符合標準,環團認為,現正值枯水期,有害物質尚未經過豪雨沖刷進入破碎岩層及地下水系,環保局是無視土壤及地下水污染的「時間滯後性」,若不在雨季來臨前全數挖除有毒廢土,「明年汛期一來污染全面擴散,大台南數百萬人飲用水安全誰來負責?」

環團質疑,環保局聲稱稽查人員「未聞到刺鼻氣味」,卻無視環團驗出現場掩埋黑泥出現多項重金屬超標,且極可能來自高科技電子廢棄物。陳椒華指出,不肖業者經常以有害及無害物質混合掩埋,稀釋有害成分使溶出試驗的結果未超標,藉此規避裁罰。她呼籲,環保局應立刻公開所有採集樣本的 TCLP 毒性溶出與土壤重金屬檢測報告,「用科學數據說話,而非靠官員的嗅覺替業者背書!」

環團居民促全面清查,依刑事法規溯源拔除犯罪鏈

陳椒華呼籲,台南市環保局應在本週完整公開檢驗報告及土壤重金屬檢測報告,並且公布違法行為人的調查情形,勒令聚全營造和行為人在限定期限內將有毒廢土清運,還給大台南乾淨的水資源。

黃淑梅強調,非法掩埋多將毒物深埋底層,主管機關不能只採樣表層或 2 公尺深,必須深挖至「原土層」才能釐清真相。洪龍鳳則表示,進出山區的大型怪手必須行經主要幹道,沿線設有眾多監視器,檢警只要調閱必定能掌握對象。她期盼政府盡速依法究辦、徹底清除掩埋現場的所有有毒廢棄物,終結地方長達 20 年的惡夢。

支持勇敢無畏的獨立新聞!

每一篇深入報導,記錄的不只是農業與環境,更是共同守護的土地價值。請支持《上下游新聞》,讓真相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