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山石門山北峰拍的玉山杜鵑,如寶石鑲嵌在山野之中。(攝影/郭英豪)
合歡山石門山北峰拍的玉山杜鵑,如寶石鑲嵌在山野之中。(攝影/郭英豪)

跨越時空的玉山杜鵑—橫斷臺灣

在我內心深處,玉山杜鵑將與我攀登玉山主峰時所經歷的心靈磨難永遠相繫在一起。我們花了六十個小時,嘗試攀登玉山主峰,總算在狂風暴雨和落石的威脅下,攀登至海拔一萬一千英尺處。

隨後,頂著嚴寒的風雨,我們終於登頂了北迴歸線上的玉山絕頂,

其高度達到一萬三千零七十二英尺。這座山峰不僅是大日本帝國的最高點,

也是我所知位於內華達山和青藏高原東緣雪山之間最崇高的山峰。

為了紀念這次挑戰的成功,

我在玉山主峰上蒐集了杜鵑花屬植物的種子(當然我也可以在海拔較低的地方採集)。

這些種子將被寄送到美國的阿諾德樹木園,然後再分送到其他地方。

威爾森,〈中國華東地區、小笠原群島、沖繩群島

以及臺灣島的杜鵑花屬植物〉,一九二五年

一九一八年秋,著名的植物獵人威爾森從朝鮮半島輾轉來臺,雖然這已是他當年第二度訪臺,但針對這次旅行,威爾森自言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那就是要去爬玉山主峰。彼時,攀登玉山並非易事,在威爾森之前,聽說也僅有六名外地人踏上過這座不凡山峰。

威爾森素來熱中於蒐集櫻花、杜鵑花等具有園藝價值的物種。在鹿野忠雄來臺之前,他在玉山與玉山杜鵑首次邂逅。由於曾在東亞大陸進行多次植物採集的遠征,威爾森很快就察覺到玉山杜鵑與泛喜馬拉雅山區的物種很有可能存有親緣關係。隨後,他蒐集了這種山地杜鵑花的種子並寄回美國,這可能也是道根之所以在美國看到玉山杜鵑的機緣。七年後,年輕的鹿野忠雄也登上玉山,見到了玉山杜鵑。雲海之上,玉山主峰的山頂在他眼裡似乎不屬於臺灣島,生長著彷彿來自異國的高山植物們,並在那裡激發了對喜馬拉雅山萬物的憧憬。威爾森與鹿野忠雄兩人應該從未見過彼此,亦無文獻載明他們有所交流,但通過玉山杜鵑,兩個陌生人都在臺灣見到千里之外的雄偉高山。

川西的喜馬拉雅杜鵑花花容(攝影/張一)
川西的喜馬拉雅杜鵑花花容(攝影/張一)

從花園中的園藝植物,轉變成風雪中生機盎然的高山植物

此刻,臺灣許多人也著迷於玉山杜鵑。但似乎多數人無法辨別它與山下園藝杜鵑花的不同之處,也不瞭解它為何可以生長在高山上。人們最在意的,往往是每年花季它開得好不好。但與多數人不同,玉山杜鵑對我的意義遠大於花朵的美麗,它見證了我登山生涯的點點滴滴:當學長姐們在三角點旁開心吃登頂罐頭時,一旁有玉山杜鵑。當夏天午後雷雨過後,高山上出現了美麗的晚霞,一旁也有玉山杜鵑。甚至是那個迫降雪山聖稜線的寒冷夜晚,我的身旁仍是玉山杜鵑。我也一直記得,在攀爬陡壁時曾緊緊抓住它堅韌的枝條,將繩索綁在它強壯的枝幹上。曾幾何時,我對杜鵑花這類植物的理解早已隨著玉山杜鵑的存在而改變。它們從花園中的園藝植物,轉變成風雪中生機盎然的高山植物。我開始懷抱起一個願望,希望有天能親自踏訪玉山杜鵑先祖的故鄉。那不是它的誕生地臺灣,而是孕育著它與生俱來高山風骨的原鄉。自二○二○年起,我在橫斷山終於實現了這個夢想。

橫斷山的杜鵑葉子背後的絨毛(攝影/游旨价)
橫斷山的杜鵑葉子背後的絨毛(攝影/游旨价)

高山上的寶石之花,為我打開一扇通往杜鵑花信仰的大門

在我看來,橫斷山就是天神賜給喜馬拉雅杜鵑花(常綠杜鵑亞屬)的樂園。這裡不只是有鹿野忠雄描述的幾十個物種,而是上百種!它們在河谷和雪山之間,從亞熱帶到溫帶,自由自在地生長,構建出一個廣闊的花之王國。曾經,我有些不解虎克的喜馬拉雅杜鵑花何以傾靡歐美,但如今我已完全明白,也和虎克一樣臣服在它的風采之下。這些高山上的寶石之花,為我打開一扇通往杜鵑花信仰的大門,裡頭是由杜鵑花愛好者所創建的植物文化圈。他們來自不同世代,跨越不同地域,在網絡上和自家花園中讚賞喜馬拉雅杜鵑花的美麗。在他們眼中,如今身在橫斷山的我,何其幸運,能夠在山林中實踐他們許多人一生的心願─以相機與雙眼為山地杜鵑花留下在野外最自然的身影。(轉載自《橫斷臺灣 追尋臺灣高山植物地理起源》;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

【說說書】

臺灣的高山與植物揭示我們與世界的獨特連結

在游旨价筆下,臺灣的高山不只是一處生物傳播的驛站,也是某種特定生命演化模式的場域,這些形態各異的植物,默默在高山上守護古老而遙遠的記憶。

要瞭解臺灣,要走向更遠的地方。繼《通往世界的植物》後,游旨价從東亞特有的山地杜鵑花、硬葉櫟與小檗等植物類群著手,前往泛青藏高地的廣大山域追尋臺灣高山植物的地理起源,試圖釐清喜馬拉雅與橫斷山和臺灣高山生物相之間的關係。將近一百年前登上玉山的鹿野忠雄,臺灣高山的林相與其中的動、植物類群,總讓他聯想到喜馬拉雅山。鹿野著迷於亞熱帶高山生物相,他鍾愛的山地杜鵑花,有的匍匐抵抗強風霜雪,有的直立達三層樓高,有的則盤據在山脊上形成山友口中的杜鵑地獄,充分展現亞熱帶高山豐富的環境異質性。但二戰時失蹤的鹿野,不再有機會到喜馬拉雅山。近一百年後,游旨价追隨鹿野忠雄未竟的夢想,涵養歷代植物研究者、獵人、登山探勘者的知識積累,來到泛青藏高地進行植物考察,進一步發現臺灣山地自然史失落的環節,就在橫斷山。

橫斷山的櫻草杜鵑(攝影/游旨价)
橫斷山的櫻草杜鵑(攝影/游旨价)

  臺灣高山生物(尤其是植物)與泛青藏高地生物相間的關聯,是臺灣學術界探索至少百年的謎題,但備受東亞學者矚目的橫斷山-臺灣間斷分布現象,在臺灣卻鮮少為人所知。二十一世紀伊始,橫斷山逐漸成為全球生物多樣性研究熱點,學界更發現全球最古老的山地植被,可能就在橫斷山。臺灣與橫斷山之間呈現的間斷分布,說明這個年輕的高山島,竟與北半球最古老的山地植被存在親緣性。本書從科學最前沿的角度,包含地質、氣候、化石與DNA研究,力圖呈現這些植物類群可能的遷徙之謎。

  在游旨价筆下,臺灣的高山不只是一處生物傳播的驛站,也是某種特定生命演化模式的場域,這些形態各異的植物,默默在高山上守護古老而遙遠的記憶。除了山地杜鵑花,在臺灣中海拔作為森林主體的樟櫟林,也與泛青藏高地存有意料之外的連繫。高山上有些特有植物,如玉山山蘿蔔、臺灣馬桑的遷臺歷史更可回溯至地中海。透過本書洪堡式的生物地理學探索,我們會瞭解到,原來不動的植物,才是最瘋狂的旅人。

春山出版
圖/春山出版提供

書名:橫斷台灣

作者:游旨价

出版:春山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