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李政霖
攝影/李政霖

那魚以裸身去背叛死

花東的自然,狂野的尺度真是超乎想像,一條溪百米前仍是一線天的深溝,一出溪谷立刻沖積出大片礫灘;一個外觀誘人的河口區,才踏入只見水深及腰,底泥飛揚、魚影幢幢卻難以清晰觀察;看似原始蠻荒的棲地卻空無一物、魚況優良卻難以觀察、門神般的巨石擋住去路…

蓮T溪溪床上,起了一陣微風,穿著防寒衣的我,又打了個哆嗦,冷得蹲了下來。
我進退兩難,我們在此攔沙壩前已浮潛了一個半小時,淡水魚專家C大,仍怡然自得一直泡在水裡,他是「魚人」嘛。但身為陸生動物的我現在的狀態是:在水中,每5分鐘就要失溫,全身肌肉緊繃顫抖不已,相機都抓不穩;出了水,只要身體不動,那是初春傍晚,寒涼空氣開始一大筆一大筆地劫走體溫,當下又想逃回相對溫暖些的水裡,進入一個失溫與失溫的循環──看樣子唯一的選擇就是跑起來,離開此地,回到車上換下濕透的防寒衣。

進入久違的「魔幻時刻」

但這壩下卻有一種極為袖珍、美麗、神秘的微型鰕虎,讓我難以割捨,寧可不斷回到那冷顫的輪迴中再看牠們一眼,牠們的名字是「寬帶裸身鰕虎」。

攝影/李政霖
攝影/李政霖

發現牠的時候,我正在觀察一條年輕的「種子鯊」,一種以濾食泥沙中的小生物維生的鰕虎。我追拍著種子鯊,不知不覺被引導到一塊砂礫區,為了穩住鏡頭,一個以手支撐底沙的動作,驚擾了一條身長不到兩公分的小魚,從沙底區竄到隔壁的泥底上,這才暴露了牠的蹤跡。

在顏色樸素的泥底上,裸身鰕虎黑白相間的花色完全說明了在水族業界被稱作「熊貓鰕虎」的原因,一身強烈對比,淺色區塊綴著亮粉紅色,腹部更轉以玫瑰金的貴氣鑲嵌,加上胸鰭閃閃發亮又不停抖動的金色鰭條,簡直高調到了極點!

這一趟後山溪流浮潛假期,沉悶了大半天以來,總算在此壩下進入久違的「魔幻時刻」。

後山何以沉悶?在裸身鰕虎現身之前,我也反覆問著自己。踏入溪流領域以來一直在東北角溪流活動的我,近期不但工作繁重,且一直處於創作的低潮,更意外的是突然成了爸爸,身心狀態既是百無聊賴的荒枯,又是如臨大敵的焦躁。適逢連假,與C大安排的這趟旅程,我可是滿心期待著豐饒的後花園溪流,將會以什麼樣的生態美景奇觀「灌頂」,給我帶來靈感與救贖。

前半日浸了三條溪流,所經歷的卻與期待中大相逕庭。花東的自然,狂野的尺度真是超乎想像,一條溪百米前仍是一線天的深溝,一出溪谷立刻沖積出大片礫灘;一個外觀誘人的河口區,才踏入只見水深及腰,底泥飛揚、魚影幢幢卻難以清晰觀察;看似原始蠻荒的棲地卻空無一物、魚況優良卻難以觀察、門神般的巨石擋住去路…,這一次次的事件,讓我們彷彿被這後山的自然玩弄於股掌之間。

攝影/李政霖
攝影/李政霖

綺麗盼望,如同夢幻泡影般空虛不實

此外,花東人充滿「自治精神」的對待自然方式更是各行其道,有把溪中大型塊石採得一顆不剩的、有把魚電個精光的、亦有聚落密集而使溪水呈現優養化的…,自然的狂浪變化與人類的干預造作,揉合出一個難以預期、難以解釋、難以歸類的現實,以觀察到的物種和數據來說,就是為數不多常見的「基本款」,加上一些人為放流的外來物種…。

這讓我的綺麗盼望,顯得如同夢幻泡影般空虛不實,胸中被疑惑與失落刨出了一個大窟窿,原本沸騰的熱血由是緩緩流盡…。

裸身鰕虎對我不露懼色,突然正面轉向我,「步進」而來,幾乎貼住了我的鏡頭。相機螢幕上顯現出牠「銅鈴」般的大圓眼,配上極端之大的嘴裂,牠的長相其實十分兇惡。突然,牠轉向側面,猛地張開大嘴突擊了眼前的砂礫,似乎吞進了什麼,因為實在太小了,我看不清牠的獵物,卻能看見牠的口腔整個是鮮黃色的,這又不知道是什麼道理了。我發現牠長得像傳說神獸中的「鰲魚」,不過,是極為袖珍的版本。

裸身鰕虎瞪了我幾眼,便以一二三木頭人的節奏一停一進地竄回砂礫區,當牠全身進入砂礫範圍的那一刻,我瞠目結舌。

牠消失了。

方才簡直展現出溪流魚類最招搖的外型,一到砂礫背景中,卻全然隱身了。

攝影/李政霖
攝影/李政霖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東張西望地搜尋,正要放棄之時,一隻裸身鰕虎才又從砂礫中「浮現」出來,定睛細看,牠頭部的碎斑,將「嘴臉」的基本輪廓破壞殆盡,身上粉紅色的淡色區塊,成了石英岩的細礫,灰色部分化為頁岩,黑色變作砂礫的陰影,更誇張的是,那搖擺不已的囂張胸鰭,竟然模擬成激流下滾動著的細礫動態。

這個好傢伙,在素色背景中像伸展台上的時尚超模,儼然是整個生態舞台上的主角人物,而到了細礫上,卻把高張的個體結構拆解得四分五裂,完完全全變成背景的一部分,世上竟有如此的存在,能以同樣的姿態表現出兩個完全衝突的性質。

滿滿的「收穫感」伴隨著壩下的急流,滾滾灌進我胸膛,「這趟值得了。」我相信一旁的C大也是如此樂想著。

砂礫中找出精靈美麗生物,竟需如此幽微、稍縱即逝的「感應」

也許得意忘形,也許是失溫緣故,又或因為直盯著小東西太長時間,視線突然變得有點模糊,我用力眨了一下眼,隨即趕緊聚焦在那小小神獸的棲身處,果不其然,牠又消失了。努力掃描著周遭50公分見方之內,幾乎要到達分辨細礫礦物成分的程度,數回合仍一無所獲。直到一條兔首禿頭鯊幼魚經過,尾鰭擺動的頻率像是掃開了一道時空裂縫,一隻裸身鰕虎從禿頭鯊尾鰭經過之處再度「浮現」出來,我注意到牠的大小與花色和上一隻略有不同,旋即牠又「隱沒」在背景之中…。接著,不遠處一顆「石英細礫」晃動了一下,從極細微的差異顯示出它並非真正的細礫,而是裸身鰕虎發亮的胸鰭──又一隻現身…,接著,又一隻。氣氛開始變得詭譎,我第一次感受到野外觀察時需要這麼細緻地注意「背景」的細節,從這看似再普通不過的砂礫中找出精靈般的美麗生物,竟需要如此幽微、稍縱即逝的「感應」。

裸身鰕虎身上暗色斑塊中的淡綠斑點,閃爍著微光,恍若幽暗宇宙中的一個兩個三個銀河系。「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天外飛來一筆,我彷彿見牠張口吐出了這段來自「詩魔」筆下的文字,而這段文字裡有牠名字的意象。有那麼一瞬間感受到,這神獸,不只在伸展台上招搖騷包,在背景中甚至挑戰了更高深的幻術,不但打破輪廓、打破有情眾生與無情眾生的分野、更打破了時間與空間、大與小的概念,化作最終極的虛無──「太空」。

那魚以裸身去背叛死,而渾身被防寒衣包覆的我,將從虛空中迎來裸著身子的新生命的我,又從溪水裡站了起來,在狂野得難以理解歸納又被人類恣意侵犯的後山大自然中,在那初春的寒涼之下,直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