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李盈瑩

在離島養雞的日子

雞為十分仰賴視覺的動物,像這樣讓牠們在視覺上熟悉對方的存在,果真奏效。透明的隔離法進行一週後,我們試著單獨抓一隻黑羽土雞到小油雞的「房間」,想不到,老鳥貪戀著菜鳥的房舍還點有溫暖燈泡,竟然逕自一躺,像去到別人家一屁股埋入柔軟沙發,自由自在地在燈光下曬起日光浴……

攝影/李聿宣  利用海島素材,以漂流竹、魚網、尼龍漁繩打造的雞舍 

莒島上,從熱鬧的大坪村前往大浦聚落的途中,一座題有「正泰養雞場」字樣的拱門矗立於道路旁。早在國軍駐紮外島的極盛時期,這裡曾飼養成千上百隻雞,不僅供給為數龐大的國軍弟兄,也是島上居民添購蛋白質的營養來源,當時飼育量之大,甚至在大坪村興蓋一座專門儲藏雞肉的冷凍倉庫。只是隨著民國八○年代一座座營區陸續裁撤,正泰養雞場自此沉寂了幾十年,直到今年夏天,我們將幾隻活蹦亂跳的滿月小雞入厝其間,養雞場終於實至名歸,再次有雞了!

就地取材,興蓋一座海島版雞舍

此回受邀擔任養雞學程的講師,還在台灣的時候,便透過電話與當地從事社造的「大浦plus」團隊聯繫:「喂喂喂~關於戶外放養啊,最重要的就是提防野狗喔!要備妥工程用的菱形網,然後為防止野狗挖地洞鑽入雞舍,圍網下方還要埋入鐵板。」殊不知對方闡述了一番東莒島的狗況──「其實我們島上沒有流浪狗…目前居民飼養的也不超過十隻,像是大浦這有隻黃金獵犬,叫作『剉冰』;另一隻是剉冰的姊妹,住在大坪,因為天生捲毛所以叫作『QQ』,然後賣炸物與小吃的華美有隻小型犬……」

攝影/李盈瑩  透過紗網讓兩群雞在視覺上適應彼此,可降低併群後的攻擊行為

就這樣,島上的犬隻名冊已條列完畢。幸運免除了野狗的危害疑慮,我們決定就地取材,利用馬祖海邊隨手就能撿拾的大型漂流竹作為放養區之立柱,搭配整綑現成的漁網,以岸邊廢棄的尼龍漁繩作為綁繫之用。

協同前來換生活的夥伴,我們在昔日養雞場側邊的空地,依傍著老屋、綠樹,像在大地上縫補一件巨人的衣裳,將粗棉繩前端以膠袋緊綑,如針尖,一上一下穿越漁網孔目,再穿過事先鑽孔的立竹,一個人力如同一根巨人手指那樣,將這座大型物件裁縫起來,圍製成小雞的家。

戶外的放養空間有了,夜棲的室內屋舍則是一扇扇頹圮的老窗靜待修補,在台灣本島只要跑一趟五金行就能買齊的鐵網、荷葉、壁虎、膨脹螺絲等資材,身處在離島中的離島的我們,只能透過密集討論、事先精算尺寸數量、上網訂購、等待貨船運補,才能越洋取得這些資材。

雖然外島物資取得不便,然而島民總會自行發展出一套實用的地方智慧,以漂流竹木及漁網來建構雞舍是本地的常態,更特別的是,相對於盛產稻米的台灣本島其粗糠與稻草取得容易,廣泛運用於孵蛋箱與雞舍墊料;稻作不興的馬祖列島,則是自古以來就懂得利用島上常見的濱海植物──蔓荊,取其曬乾的葉片或種籽作為母雞孵蛋及育雛的巢箱墊料,充分運用其優雅清香的氣味,替母雞及幼雛達到驅蟲保健的效果。

從濕漉漉的脆弱生命,到橫衝直撞的野蠻小雞

眼看著雞舍日趨完工,原先飼養在室內紙箱的小雞們也逐日長大,在箱子裡橫衝直撞,躁動不已,彷彿迫不及待遷居入厝。至於這八隻小雞從何而來呢?其實牠們來自不同譜系,第一批是大浦在地叔叔放養雞群所繁衍的子代,以黑羽土雞為主要品系,他將受精蛋統一蒐集,以人工電孵器替母雞代勞。第二批則是購自台灣由商家培育的北京油雞受精蛋,由於離島地區禽鳥活體檢疫的過程較為複雜,因此工作團隊直接購買十顆蛋,請託島上的阿姨以機器代孵。

還記得初來的六隻黑羽土雞之中,有一隻頻頻甩頭的個體,我們明白牠的狀況不太對勁,卻無從得知明確的病症,網路社團裡有人說是感冒、得迅速隔離避免傳播病毒;有人則說許多疾病都有可能出現此症狀。為了避免呼吸道傳染性疾病,我們曾試著將甩頭的小雞單獨飼養,但突然從群體中隔離出來的做法,卻造成牠十分緊迫不安,頻頻發出大聲啾音。為了讓牠能充分休息,只好將小雞握在手裡安撫入睡,並在水盆中加入黑糖等電解質,期許病況好轉。

攝影/李盈瑩  北京油雞長相幽默逗趣,頭頂的鳳冠為其特徵

觀察了三天,甩頭持續,但飲水、吃料、排便形狀皆正常,於是我決定鋌而走險,讓牠回歸群體。然而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因為倘若果真是呼吸道疾病,這麼做很有可能也讓其它個體一同染病,但偏偏養雞仍處於一門相當庶民的技藝,它並不像養貓養狗一樣,已具有積年累月純熟的病理脈絡與治療的SOP,它仰賴的僅是自身與眾人的零星經驗,許多的情況在社團裡總是各種意見眾說紛紜,多數時候我們只能一面嘗試一面學習。

或許是天生的群性使然,回歸群體溫暖後,甩頭的小雞日漸好轉,心中的大石這才放下,第一道關卡總算通過。之後我們持續每日替小雞量測體重、觀察記錄每天的變化、排班負責換水添飼料與基本清潔,與此同時,也一面興蓋雞舍,一面透過室內課程認識一切關於雞的動物行為與冷知識。不過就在此時,原以為全數摃龜的北京油雞竟傳來破殼捷報,我們立即驅車前往接雞,承接了一隻全身濕漉漉、羽翼未乾的小油雞,而原本還擔憂牠會過於孤單,所幸隔日另一隻也破殼了,十隻出兩隻,孵出率20%。

與第一批黑羽土雞相距七日齡的北京油雞,另外飼養在新的紙箱,挺過了最容易夭折的首週後,接下來該如何將兩群小雞順利合併,成了在島嶼養雞以來的第二道難題。由於雞屬於群居動物,每隻雞能夠辨別群體內將近三十隻雞的個體差異,因此當新雞添入既有雞群,很容易會發生霸凌事件。我想起了曾聽雞友描述併群的方式之一,是讓兩群雞以網目間隔開來二至三個月,讓牠們熟悉彼此的存在後再正式合併,可大幅減低強欺弱的情況。

於是帶點實驗性質的,我們把紙箱的單面劃開,將兩座紙箱小屋相接合併,中間隔著一面舊紗網,讓牠們彼此看得見、聽得到,卻無法實質接觸與互動。新屋組裝完畢後,對外界事物充滿強烈好奇心的小雞,果然隔著紗網密切探看對方,彷彿低聲呢喃:
「咦~你們是誰?」、「為什麼住在隔壁?」

雞如同其他鳥類一樣,為十分仰賴視覺的動物,像這樣讓牠們在視覺上熟悉對方的存在,果真奏效。透明的隔離法進行一週後,我們試著單獨抓一隻黑羽土雞到小油雞的「房間」,想不到,老鳥貪戀著菜鳥的房舍還點有溫暖燈泡,竟然逕自一躺,像去到別人家一屁股埋入柔軟沙發,自由自在地在燈光下曬起日光浴,反倒是兩隻小油雞面對突如的外來者顯露幾分驚慌,試探性地啄了幾下黑雞的腳爪,就自閉地靠在牆角不知所措。

攝影/李盈瑩  五日齡的北京油雞  

來來回回試驗觀察了幾回合,正式併群的時機終於到來,那日如大地震動般,柏林圍牆應聲倒下,牠們怯怯地走向對方,接納了彼此。

此時此刻,海島上的陽光燦爛,樹影婆娑,小雞們正在沙地上洗浴、跑跳、耙土找蟲,也為了爭搶食物,左右搖晃著胖胖的身軀直衝而來,牠們是東莒島上的小雞,一群我們曾每日凝望在手中的小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