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鐘萍佳

海上小事

我與海豚的關係是甚麼?當弗氏海豚出現時,湯湯的聲音明顯驚訝起來,過客般的牠們這次躍出海面,母子互相追逐,直到在咖啡廳和湯湯聊天時,我才意識透過記錄表以及在海上觀看鯨豚的差距,一張紙是無法容納一片海的,陽光千百個方向的反射,在表格上也只是一個「晴」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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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聽到牠們的叫聲嗎?」我跟黑潮的志工湯湯提到聆聽飛旋海豚呼吸聲的經驗時,她這樣問我,我說沒有。

對於一個黑潮的實習生來說,認識一個解說員會先從他們填寫的紀錄表開始:多羅滿的賞鯨船回返,解說員會填寫鯨豚紀錄表,而實習生的庶務之一就是將紙本的紀錄表電子化。即使紀錄表是如此制式的表格,不同人填寫下也會留下個性的碎片,我們一張一張的填寫,一片一片的蒐集,將這些碎片拼湊成抽象的形狀,在某個場合與真人比對,然後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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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電子化後顯示不出來,我仍記得湯湯簽名時會將水字旁的三點畫做圓圈,紀錄表上一串氣泡咕嚕咕嚕升起。去年七月,花蓮縣教育處與黑潮合辦活動「慢飛天使賞鯨船班」,那是填寫了好幾疊紀錄表之後,我和湯湯的首次見面。在船上,她擔任解說員站在船隻的至高處,站在船首的我會回頭望向她,好像有時候浪會太大,化作水霧飛濺到船首的人們身上。

賞鯨船是不能倒退的

正如在船上認識一個解說員一樣,在黑鯨咖啡和一個解說員聊天是再適合不過的事了。咖啡店裡我點了冰拿鐵,向湯湯提出我填寫紀錄表遇到的疑問。

根據海洋保育署發布的〈台灣海域賞鯨指南〉,面對鯨豚,賞鯨船應平行、緩慢接近鯨豚,保持五十公尺的友善距離,對於正值育幼的鯨豚這個距離更建議達到三百公尺以上。然而在填寫紀錄表時,和船隻僅距離一公尺的鯨豚目擊紀錄其實時常可見,與之伴隨的還有一種被稱為「船首乘浪」的行為:鯨豚與船隻共游,借助船隻的波浪讓移動更加省力。

是甚麼造成官方建議以及我在紙上所見的差異?湯湯思考了一下,回答我:「賞鯨船是不能倒退的。」

當發現鯨豚後,船長會降低船速,從側後方接近鯨豚,直至一定距離後切換至怠速,避免速度與噪音造成驚擾。在紀錄表上,鯨豚與船隻的互動一共有四種:主動靠近、躲避、不打理以及無法判定。如果當鯨豚主動靠近,為了避免傷及後方的鯨豚,賞鯨船不會選擇倒退迴避,而是選擇怠速處理,也就形成與鯨豚同行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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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船隻願意秉持友善賞鯨的原則,保持低速從後方靠近,是否願意主動靠近船隻的主導權仍在鯨豚手中。這不是強求能獲得的結果,理想的狀況應該是這樣的:如果數目夠多,如果不忙著趕路、覓食或求偶,面對緩慢駛來的船隻,降低戒心的鯨豚也許就願意游近船隻一點點。當然,並非滿足所有要素,鯨豚就必定會靠近船隻,就像有時就算數量稀少,鯨豚仍舊會湊過來一樣。

風、雨、山姿、海天顏色 瑣碎小事都得記下

聽到湯湯這樣說,我於是又想起某次在多羅滿的船班上,聽七隻飛旋海豚呼吸的經驗。
如果一本小說足夠精彩,你讀完後,沙發上肚腹或許會因為受不了文字重量的擠壓,發出一聲牽動全身的嘆氣──海豚的呼吸聲就像這個,但更長,更濕潤,有點壓抑,可以感覺到氣流與水霧摩擦的震動,那會是一本波濤起伏的短篇小說集。

某個周二的上午,我和同在黑潮實習的夥伴出海,遇見七隻飛旋海豚。

在黑潮1998年到2005的觀察中,飛旋海豚的發現率高達37.6%,填寫紀錄表時,數目破百的目擊記錄時常可見,不多不少的七隻可以說是有點寒酸的數字,即使如此,我和夥伴還是緊盯海面。

海豚浮出水面,「呲──」一聲呼吸後,氣孔又被海水覆蓋,解說員停止解說,船隻安靜,全船的人小心的用耳朵接住呼吸聲,好像聲音易溶易碎,沾到水就會變成波浪的一部份。

在鯨豚紀錄表中,「特殊觀察紀錄」與「心得」位於表格背面,與前者的補充觀察不同,「心得」一項主要是讓解說員填寫自己的感受,曾有一次,我翻到一張記錄表,紀錄者激動而細膩的描述當天海水的顏色,在辦公室的我當下很難理解,為甚麼要寫下這些小事?

那都是些瑣碎的小事,譬如風,譬如太平洋藍色的海水盡頭是黑,又譬如山姿等待,以回程時美崙的雨。那都是些記的住卻留不下的小事,對我來說,像是海豚呼吸這樣的小事,只是既然看到,就必須嘗試寫下。

鯨豚個性的不同,也僅止於紀錄表上的視野

還是有一些甚麼留在了紀錄表上,黑潮蒐集將這些資料進行初步歸納與統計,發表花蓮海域鯨豚保育現況。日復一日的電子化中,就連我也能感覺到鯨豚個性的不同,但那也是僅止於紀錄表上的視野。

攝影/鐘萍佳

「不是每一次相遇,飛旋都會願意靠近。」湯湯說,透過Photo ID的研究,飛旋海豚被認為有族群在台灣定居,作為東部最常見的鯨豚,牠們也具有最親人的性格。

相較之下,通常在求偶期間較活潑的花紋海豚則冷淡許多,與船隻往往保持一段距離,甚至相隔上公里。個體之間卻會緊密的靠在一起──花紋海豚一名,源自鯨豚身上的白色花紋,然而一條花紋海豚出生時是沒有紋路的,直到反覆扭打、摩娑或纏鬥後,像掌紋又像咒語的刮痕才會留在身上。

湯湯的形容開始多樣起來,在她口中,弗氏海豚行色匆匆,如同台北車站的人潮。由於行為不多,離船又遠,害羞的牠們遂成為遊客最陌生的海豚。「而且啊,弗氏海豚這個名稱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不是海豚』?」

遭遇船隻靠近,弗氏海豚可能會集體下潛,不久後再從附近冒出來。然而熱帶斑海豚的行為就難以捉摸,和主動湊近船隻的飛旋比起,這是一種像貓的海豚。船長基於尋鯨壓力可能會對牠們頗有微詞,說牠們龜毛、不乖,然而這也是湯湯偏愛的一種鯨豚:時間回到2007年,當時湯湯常出一大早的船班,清晨的海面上只有小多一艘賞鯨船,或許要開到立霧溪,船班才能遇見一群熱帶斑海豚。當時船長看到湯湯,就會開玩笑說又要看熱帶斑了。「那陣子出海,救我的就是熱帶斑。」

每一條被目擊到的海豚 都是自己率先發現的

個性不是你聽一個人轉述能夠理解的,你必須親自出海,在牠們身上體會到期待、荒蕪甚至是救贖,為再見面感到躁動,直到與某種生物的情感連結建立起來後,才能逼近所謂的個性一個蛙鞋的距離。因此每個解說員都有一套對海豚的形容,以及自己與海豚的距離,湯湯說。飛旋在腳下、花紋在一個船身外,相距百米弗氏海豚躍起,我喝了一口拿鐵,杯裡殘存的奶泡像是浪花。

真想和湯湯一起看熱帶斑啊,我想。

遠方海豚躍起,孩子們驚呼。慢飛天使船班當天,我們首先在海上首先看到花紋海豚。
距離很遠,出現時間又短,其實難以看見花紋海豚身上的刮痕。不過沒有關係,有一條海豚躍出水面,就會被十隻手遙指,十二點鐘,兩點鐘,四點鐘,孩子用我們稍早教的時鐘方位法通報海豚的位置,生怕短暫的出水時間只有自己一個人見證。

那是他們與海豚之間的情感連結,或許在他們眼裡,每一條被目擊到的海豚都是自己率先發現的。

攝影/鐘萍佳

我與海豚的關係是甚麼?當弗氏海豚出現時,湯湯的聲音明顯驚訝起來,過客般的牠們這次躍出海面,母子互相追逐,直到在咖啡廳和湯湯聊天時,我才意識透過記錄表以及在海上觀看鯨豚的差距,一張紙是無法容納一片海的,陽光千百個方向的反射,在表格上也只是一個「晴」字而已。

慢飛天使們逐年嘗試出航 透過這個船班來感受海

回程時船班遇上雨,我和船上的語言治療師乃悅聊起來,問她為什麼要帶孩子出海?她表示因為這些孩子的體質,其實很難有出海的機會。透過這個免費活動,八年來越來越多的慢飛天使願意嘗試出航,不管是腦性麻痺、自閉症、視障、多重障、學習障礙或智能障礙的孩子,都能透過這個船班來感受海。「有一年我們就帶一整群成年的視障朋友出海,那天風很大,四級浪,出海五分鐘看到飛旋海豚後,我們就回航到港內繞圈,在船上彈吉他。」

我想去聽,我想去聽船上的吉他聲。湯湯告訴我黑潮官網內有鯨豚的聲紋資料庫,但事物的聲響在海上聽起來肯定不一樣。我們聊到在東加與鯨豚共游的旅程,據說,當牠們唱起歌時,水底的你也會不由自主的震動起來。

你有感受到那震動嗎?

沒有也沒關係,那都是一些小事,一些紀錄表上不知從何寫起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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