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高靜芬

墜入香辛深淵

我最想見的三株小馬告,在第三片田。宛如呵護初生嬰兒般輕撫著三株小貝比時,心想真是好家在,生存下來的這三株有公有母(二公一母),有了公的授粉,母的才能開花結果哩。凱爾說,馬告樹怕烈陽,2020年的夏天既熱且旱,平地更是暑氣衝天,這三株竟然挺過來了。

三棵寶貴的馬告小苗位置示意圖。攝影/高靜芬

陰雨綿綿,冷風颼颼,天空灰濛濛。2020年初冬午後,我在台東縣鹿野鄉唯一的一家「7-11」,等待凱爾(Kyle Barker)。

凱爾是加拿大人,2017年與來自高雄的妻子張瑜心移居鹿野,承租三片田,以無毒農法種植了自世界各地引種育種的香草及香料植物。

品牌主人一頭栽入一生懸命的執迷不悔

第一次見到凱爾,是2020年初夏。那天,閒逛台北SOGO百貨夏季小農展,就在將前幾攤的蔬果乾貨等戰利品收攏整齊放入自備的購物袋,打算往下一攤邁進時,不經意抬頭看見不遠處有個攤子的橫披布條寫著品牌名稱「香辛深淵」(Spicy Chasm),不知怎地,就這麼一眼,竟被「深淵」這兩個字深深吸引。

攝影/高靜芬

大概是聯想起《詩經》〈小雅.小旻〉的金句「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這句話裡的「深淵」是指深水潭,「如臨深淵」意謂宛如走在深水潭邊,怕一不小心失足掉下去,比喻處事十分謹慎,後來「深淵」也被引申為危險的地方。既然危險,為何涉入?布條上的「深淵」這兩個字,讓我彷彿讀到了品牌主人一頭栽入義無反顧一生懸命的執迷不悔。

於是走了過去。原來是個香料攤呢。L形的攤位裝飾著五彩繽紛的新鮮香草如打拋葉、香茅、貓薄荷、羅勒、墨西哥辣椒、薑黃等,排列整齊的各種瓶裝香料如孜然粉、蝶豆花粉、芫荽籽、茴香籽、胡椒粉、肉豆蔻等,每種都打開一瓶供人品聞,我也就真的每種都拿到鼻端嗅它一嗅,哇,香氣撩人,品質絕佳,一嗅驚艷。

攀談之下,得知男主人凱爾與妻子瑜心從無到有一步步築夢:2000年開始接觸與友善環境相關的生物研究,2006年在台灣租地務農及育種,2008年到亞洲各地學習及研究當地料理與耕種技術,之後一路收集、交易及引進優良品種栽植。成立品牌後,除了經營網購,也在實體通路——鹿野的武稜綠色隧道「2626市集」試身手,後經台北SOGO百貨小農展發掘,應邀設攤。

三株奮力掙出土壤的小馬告實在太勵志

一嗅入魂,豈能空手而回。慢挑細選,家裡的南薑粉、咖哩粉得補貨;這陣子對金蓮花好奇,巧哦,這會兒就在攤上看到乾燥的金蓮花;肯瓊調味粉(Cajun Seasoning)的香氣好熟悉,敲腦猛想,原來像泡麵的味道,純天然無化學添加就能調出這等讓人思念的滋味不簡單;葛拉姆馬薩拉粉(Garam Masala spice blend)適合為印度咖哩增香添味……。統統結帳打包。

再次聽到凱爾的消息,是2020年深秋。聚會裡,有人提及凱爾跑遍全台山區,搜集了20粒不同母株的馬告種子埋植,僅有三粒破土發芽抽枝冒葉長成小小樹,乃平地首次以人工種植成功者。這個消息引起我的興趣。

打從2019年夏天在花蓮縣萬榮鄉紅葉部落的野生馬告樹林遠觀近玩、自當地買回新鮮馬告親手將其曝曬成乾燥馬告後,便對馬告有了情感,不僅特別喜愛馬告產品,比如香腸買馬告口味,果醬挑馬告鳳梨風味,精油選馬告氣味……,也格外關注馬告消息,聽聞此事時,覺得這三株奮力掙出土壤的小馬告實在太勵志太讓人欣慰了,我得去看看它們摸摸它們,順便造訪凱爾的三片田,遂與凱爾有了這趟鹿野之約。

凱爾到了。打過照面後,緊跟著他的貨卡,倒轉回頭循著台9線在鹿野至關山這段全台最筆直的公路行駛,過了月美陸橋右轉進入產業道路,把車停在隱密處,換坐他的貨卡,在錯綜著柏油或碎石小徑的田間七彎八繞再九轉十八拐,抵達了他那位於鄉野深處與雜草共生的三片田。

辛香料植物若織錦在三片田裡鋪排開

第一片田為最新承租,面積最大。這片田被柏油小徑分成左右兩半,左半主要種植南薑與薑黃;右半下區種了各式辣椒,辣度由弱至強有波布拉諾辣椒(Ancho/Poblano)、墨西哥辣椒(Jalapeno)、朝天椒(Bird’s Eye)、小米椒(Mini Chiu)、哈瓦那辣椒(Habanero)、印度鬼椒(Ghost)、毒蠍辣椒(Scorpion)、卡羅萊納死神辣椒(Carolina Reaper);右半上區仍空著,未來如何利用?凱爾語帶興奮表示,整地後,打算種植經濟價值僅次於番紅花的香草(Vanilla)。

第二片田最早承租,附近有個蜂窩,田裡植物授粉的情況非常良好。一踏進這田,便開了眼界。洛神的食用部位是花萼而非果實,一般所見的花萼多為酒紅色,我哇聲連連地看到了白色、綠色、綠紅相間色、白紅相間色。就在驚歎花萼的五顏六色,凱爾摘了洛神葉,要我放進口中嚼嚼,嗯,和醡漿草一樣有著美妙的酸味。曾在種子公司任職的凱爾懂得人工授粉,當場摘了一朵花萼撥開萼瓣示範。如果我的理解沒錯,白紅相間的品種是他配種成功的,然國外下了五公斤訂單,這批種子收成後將全數賣到國外。

我最想見的三株小馬告,在第三片田。宛如呵護初生嬰兒般輕撫著三株小貝比時,心想真是好家在,生存下來的這三株有公有母(二公一母),有了公的授粉,母的才能開花結果哩。凱爾說,馬告樹怕烈陽,2020年的夏天既熱且旱,平地更是暑氣衝天,這三株竟然挺過來了,可見基因優異,結出的果實肯定香氣十足,以之為母株繁衍出的子子孫孫必然能量很強。

「咦,母株長得比公株高大,因為它是母的嗎?」

「不是哦,我認為是母株比較靠近水源的緣故。」

也在第三片田看到了花椒樹、聞了臭果(乳酪果);日劇《東京大飯店》(Grand Maison Tokyo)裡,像神農氏般喜歡嘗百草的木村拓哉於最後一集摘下放進嘴裡品嚼的咖哩葉,也在這裡見識到啦。羽狀複生的咖哩葉,一枝枝聚在枝頭呈傘狀散開,葉片被雨淋得往下垂,一副害羞的樣子。

感受到對香料與土地的款款深情

第二、三片田,望似不像田,宛如雜草叢生的野地。凱爾穿著及膝工作褲與夾腳拖,結實的小腿與雙腳不怕草刮在前方踏壓雜草開路,粗厚的雙手一路摸莖翻葉取果介紹他自非洲、南美洲、東南亞等引種耕植的奇花異果,遇到埋在土裡的南薑、薑黃就剷起來用水沖掉泥巴讓我觀察整個根狀,見到樹上僅剩的一顆佛手檸檬便摘下讓我聞香。

真誠又熱情,動口又動手,凱爾的解說讓我感受到他對香料與土地的深情。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說:「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凱爾踏踏腳下埋著灌溉管線的土畦表示,他將運用引種育種的專長,自世界各地引進台灣罕見的香料乃至食材品種,盼能為廚師帶來新靈感,為餐飲帶來新境界。

雨歇了又下,風止了又起,遙見對面都蘭山上氤氳繚繞的霧嵐散了露出稜線,凱爾指著它:「美人山出現了。」發現大葉桃花心木掉落碩大的棕色果實,凱爾拾起剝開,從裡頭取出一片翅果往空中擲去,翅果像竹蜻蜓般在空中飛旋。翅果在空中飛呀飛,我知道,當翅果降落的時候,也是這趟史詩級產地拜訪結束之時。

一個月後,依約前往台北SOGO百貨冬季小農展去凱爾的攤位拿取他答應送的洛神葉茶,我回贈以阿美阿姨在花蓮縣瑞穗鄉自家後院收成的柳丁。攤上門庭若市,補了西貢肉桂粉、白胡椒粉各兩瓶,小小寒暄一下便不耽誤夫妻倆做生意而告辭了。離開展場前,回望那個發著光有著小小排隊買單人潮的攤位,覺得墜入「香辛深淵」的凱爾和瑜心確已一履一踏建立起他們的香料王國。

終於懂了作家木心說的那句話:「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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