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曾詩琴

海藻生命樹

鄰近潮間帶的小鎮,到了海藻季節,總會看到各家各戶在自己平房外的空地整理採收的海藻。婦人戴著斗笠仔細淘洗一大盆暗紅色的海藻。海藻附著在岩礁,在感知春天乍暖還寒的季節,在海水的滋潤裡徐徐綻開如森林如花的海藻叢,隨浪搖曳。

用作飲料石花凍的安曼司石花菜原料。(攝影/曾詩琴)

春天的潮間帶舖蓋了大片的綠色毯子,沒有陸地百花綻放,但是原本光禿禿如長著一張黑臉的岩礁,此刻柔軟的綠藻纏繞著,有像緞帶的裂片石蓴、細髮飄逸的腸石髮,褐色的囊藻、紫菜等,披覆在礁岩,增添春意。海蝕平台裂開的岩縫,形成一池狹長形的潮池,海水冷冽清澈,綠藻紅藻褐藻茂密成一片風景。

海藻不招蜂引蝶,倒是海洋生物聞藻而至。海藻鋪展了生命的骨架,許多海洋生物,交織成春天的故事,形成海藻生命樹。

逐海藻而居的海兔 最了解海藻美味

台灣東北角初估即有五百多種海藻,主要分為紅藻、褐藻與綠藻。每種藻類有特定的生長區,因其光線強度的變化而有差異。潮間帶上部多為綠藻,潮間帶中部則以褐藻類居多,而低潮線附近與深海部分則多為紅藻。海藻的豐富資源與研究仍不斷開發進行。

海藻的美味,海兔最了解。

因此海兔之間有著一年一度的約定,在海蝕平台上相聚共享美食共同繁衍。過去春天的海蝕平台密佈著大大小小各種海兔,每一跨步都必須留意避免踩踏到海兔。後來環境變遷,這種浩瀚密集的盛況難以一見。在海蝕平台的裂縫間,在條狀的裂片石蓴或是細如髮絲的腸石髮中,還是會找到正在吃食海藻的海兔。

曾遇過長尾柱唇海兔,住在遭海浪沖刷到岸邊的籃子裡。體長大約只有兩三公分,通體黃色近乎透明,拖迤著長長的尾巴。大大小小的海兔們正在細細啃食籃子裡的海藻。滿潮的時候,籃子有可能再度在海上漂盪,海兔靠籃子裡的絲狀海藻維生。海兔也可能不小心脫離籃子,在海中遊蕩,直到找到適合維生的海藻,再利用身體的黏液和長長尾巴附著在海藻叢裡固定下來,逐藻而居。

藻類茂密生長於潮間帶,藻食性魚類紛現岸邊

其中一種綠藻生長在低潮線附近的海葡萄藻或稱總狀蕨藻,長出一串串如葡萄球狀的海藻。隨手摘取數顆放入口裡輕咬一口,多汁的海味滿溢口裡。用手輕柔撥弄海葡萄藻,仔細查看。若呈灰白扁憋,可能是掠食者吸取海葡萄藻的精華,附近應有海天牛徘徊。海天牛受到驚嚇會擴張自己身體,威嚇警告,體色翠綠或黃綠,與海藻融為一體,行進的時候,身體頓挫有致,像在呼應某種韻律,甚至將海葡萄藻的葉綠素轉換到自己身體,行光合作用。

潮間帶因藻類茂密生長,藻食性的魚類也紛紛出現於岸邊。釣客利用海蝕平台上的海藻充當餌,釣取當季的魚,例如臭肚魚。因為臭肚魚的大量出現,白鷺鷥也頻頻在潮間帶伺機捕捉臭肚魚。潮間帶因為藻類的大爆發而熱鬧非凡。

鄰近潮間帶的小鎮,到了海藻季節,總會看到各家各戶在自己平房外的空地整理採收的海藻。婦人戴著斗笠仔細淘洗一大盆暗紅色的海藻。海藻附著在岩礁,在感知春天乍暖還寒的季節,在海水的滋潤裡徐徐綻開如森林如花的海藻叢,隨浪搖曳。摘取海藻,根部難免會附著礫石或沙子,必須細心清除淘洗,頗為費工。而且海藻喜歡生長在海浪衝擊的礁岩,要採集海藻得格外小心,以免滑倒摔傷或是遭浪捲走。

綠蠵龜孵化後,跟著漂流的馬尾藻過生活

斗笠底下是一位陽光膚色的婦人,臉龐有暖暖的笑意,詢問我們是否要買海藻。她說,這種海藻產量只有兩個月的時間,要吃趁此時喔。婦人的先生此時湊近,說這種叫龜草,海龜喜歡吃啊。

喜歡吃海藻的海龜,常在台灣沿岸出現,很可能是綠蠵龜。據說,綠蠵龜的幼龜孵化後,會跟著漂流的馬尾藻底下過著數年逐藻而居的生活。海藻盛產的時候,海龜總會出現,不時浮現在海面上換氣,啃食大量海藻,也會吃水母、甲殼類等小動物。我們在東北角的海岸曾經親賭綠蠵龜在沿岸的岩礁啃食裂片石蓴與馬尾藻。龜殼的紋路裡積了黃色的淤泥,腳上附著了一隻藤壺,隨著海龜到處旅行。即便我們湊近綠蠵龜,絲毫不被我們打擾,繼續啃食海藻,悠哉自在,彷彿告訴我們海藻的美味。我不禁也要同意綠蠵龜的觀點,海藻之美味。

染斑海兔啃食海藻。(攝影/曾詩琴)

人們竭盡所能將可食海藻烹調成美味的海藻料理,例如炸海藻酥、海藻沙拉,海藻炒蛋、海藻水餃、海苔羹湯等。或是與蛋一起大火快速拌炒,撒上大量青蔥,亦是美味。漁市集裡,婦人擺了一個小攤子,一鍋油,石蓴裹上麵粉油炸,撒上胡椒鹽,一種市井小民的風味。

龜藻買回家後,軟嫩的海藻很適合涼拌。快速川燙之後,與薑絲小黃瓜絲醬油膏烏醋辣椒青蔥絲等涼拌,既成美味的涼拌菜。

如果海藻太硬,難以下嚥,人類總有辦法竭盡所能利用海藻。例如長在低潮線下的安曼石花菜,可以通過烹煮,釋放膠質,變成果凍。當地居民會潛入海裡採集。石花菜要經過清洗曝曬,從暗紅色經過陽光曝曬成白色海藻乾即成石花菜。石花菜加水煮出膠質濾出,結成果凍。在東北角沿海的小市鎮均有出售,也煮成石花凍,微甜,是海洋賜予的消暑海味。除了食用性,人類將海藻開發成藥品、飼料與餌料、護膚保養品等。提供海洋生物棲息、覓食、繁衍的棲地,平衡海洋生態。

我們佇足潮間帶,參與一年一度的海洋盛事。海藻茂密叢生,濃縮成一枚春天,撐起許多繽紛生命,滋養海洋,閃爍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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