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的內容來自2013年12月6日於國家電影資料館舉行的2013鐵馬影展映後座談,映後邀請到影片導演Sulfikar Amir前來與談。當時的映後座談討論相當精采,因此活動結束後,譯者以當時的逐步口譯筆記以及網路上的資料回溯、補充、整理而成。

《核能爪哇(Nuklir Jawa)》是一部關於印尼計畫於爪哇島中部興建核電廠爭議的紀錄片,導演Sulfikar Amir歷經三年的時間才得以完成。

早在1970年代,印尼政府就已經在討論興建核電廠的可能性,但是討論了20年,一直都沒有實現。在1980年代的時候,印尼政府就開始與日本的核能產業合作,規劃要在中爪哇的Jepara縣,興建一座有四個反應爐的核電廠。但是因為一直被抗議,而延遲規劃的時間表,甚至到最後只好取消計畫。直到2006年,印尼政府又再興起興建核電廠的念頭,讓這個原訂要在2008年完成的核電廠再次浮上檯面。核電議題引發了在首都雅加達和Jepara地區的大規模抗議。2007年是印尼爪哇的反核運動高峰,當時雅加達以及Jepara縣的人民都動起來了,合力把核電廠趕出去。

因為在中爪哇的興建計畫一直受到各種反對聲浪及抗議,後來印尼政府決定把中爪哇的核電廠計畫移到蘇門答臘島旁Bangka–Belitung Islands的其中一個小島──反正印尼有一萬七千多個大大小小的島嶼──而且這個小島相對於Jepara或雅加達,是比較沒有組織的地方,當地的反抗勢力也幾乎尚未形成。目前核電廠的環評預計將在今年(2013)年底完成。

印尼綠色和平的反核行動
2007年的行動,在印尼聚集了上百人排列出「立刻改用綠色能源(Clean Energy Now)」以及風車的圖案。
圖片取自綠色和平Greenpeace網站

回應各種需求的綠色核能?

由於印尼人口密集集中於特定地區,用電量不均。所以即使是現在,在印尼的大城市,一個禮拜也會有一兩次的斷電。對於在都市中生活的人民來說這是很令人困擾的,不僅電器容易壞掉,也經常打亂他們的生活步調,他們很希望能夠有穩定的電力可以使用。此外,印尼電網覆蓋率只有六、七成左右,許多偏鄉地區仍然無電可用,這些地區的人民也是非常渴望希望有電力可以使用。

加上印尼作為G20的會員國,目前處於經濟發展的階段,需要穩定的電力生產來支持產業,但由於印尼長期依賴化石燃料作為能源,而近來各國針對氣候變遷和溫室氣體排放開始訂定各種限制,印尼政府為了符合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目標,陷入了兩難。

政府與核能的關係

早在1959年,印尼就已經在研究核能,所以真要說的話,印尼對於核能的知識也許不比日本、韓國或台灣來得差。直到1965年,印尼開始有使用核能的呼聲,當時的印尼總統想要建造原子彈,甚至曾經開玩笑的說要從中國買一顆原子彈來印尼試爆,作為研究之用。

印尼議會裡面有一個能源政策委員會,專門研究擬定印尼的能源政策,裡面大部分的委員都是擁核派的人,只有少數人是對於核能有疑慮的,但是因為數量實在太少,很難去平衡。而且議會在2007年的時候通過一個法案,要促進印尼的核能使用,裡面規定在2018年之前,印尼至少要有一個商用的核反應爐(目前印尼已經有三個研究用的核反應爐),隨便建在哪裡都好,反正就是要有一座商用反應爐。

影片裡面有一個受訪者說「偉大的國家來自於偉大的領導,而非其人民」,那個受訪者是一名退休的將軍。他目前參加一個非營利組織團體,是支持使用核電的團體,而這個團體的組成大部分是退休的科學家或是高官。

這個新法案以及那位受訪者展現出來的,其實是體制的傲慢。這些人坐在議會裡面,開開會投投票就隨便決定了這麼重要的事情,這表示我們印尼的公民社會發展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印尼政府在2004年的時候規劃,希望在2025年的時候,核電發電量可以佔全國發電量的2%。我覺得你說的沒錯,這個座核電廠只是個開始,在第一座核電廠興建之後,如果過一陣子營運沒有問題,沒出什麼意外,可以穩定供電,接下來政府肯定會繼續蓋核電廠,所以說那個到2025年要有2%的發電量,會變成10%或20%也說不定。從其他國家的核電廠發展,我們也可以發現類似的模式,都是先從一點點核能使用開始,然後再大量擴張。他可能一開始只蓋一個4000MW的核電廠,成功了之後,可能很多省份或縣市就會拜託政府來建核電廠。

便宜的解決方案?

印尼的確有鈾礦,也確實有在開採。但是由於印尼蘊含的鈾礦純度較低,必須花費大量的資源來精鍊鈾礦。鈾礦不像石油的價錢是浮動的,再加上澳洲提供大量且便宜的鈾礦,許多政府官員都認為不需要花力氣開採印尼的鈾礦,直接與澳洲進口便宜的鈾即可。

這就形成了相當詭異的情況:印尼出口煤礦和石油到國外,再像其他國家進口鈾燃料來使用核能發電,但是這樣的情況是否能夠永續發展呢?沒有人知道30年後是不是還能繼續這樣走下去。此外,也有些學者認為,進口鈾礦會進而造成國家安全問題,因為這樣的狀況會讓印尼對其他國家形成依賴。

但現在印尼政府並沒有想這麼多,只認為便宜的鈾燃料可以解決眼下的問題。

核能與政治

大部分的印尼的政黨都比較傾向反核,這是因為他們不想要失去人民的支持,但是當他們成為執政政黨,可能過了一兩年就轉而支持核電,不顧民意而為所欲為了,政黨都是這樣。像明年是印尼的總統大選,現在很多候選人或政黨都盡量避免針對核能政策發表意見或表示立場,就是在避免流失選票。

在印尼的「福利公正黨」就是一個明確支持興建核電廠以及使用核能的伊斯蘭政黨。如果仔細去檢視會發現,這個政黨裡面有六成的人都是擁核的科學家或學者,而且他們大部分都是去過日本留學的人。

在印尼也有其他的政黨會談安全、人民的利益或福利之類的,但反正都是不值得相信的,最終只要選上了、獲得了權力就是會為所欲為。

導演Sulfikar Amir說:「我們觀察到在泰國,當政局不穩定,軍事衝突增加的時候,泰國就會有興建核電廠、使用核能的呼聲;當政局相對穩定下來之後,這樣的呼聲就會大幅削減。目前為止我無法斷定使用核電和軍事的關係,但是蘇哈圖試著將印尼轉型為民主國家。過去印尼政府做事情是不會徵詢人民意見的,反正只要科學家和學者提出合理的數據和推斷,覺得是對的事情,就會去做,但這樣其實是不對的。我們需要改變,讓民主和公民的力量來做決定。」

印尼人看核電議題

在印尼反核的人有很多種,大家都基於各種理由反核。有人認為興建核電廠其實是一個圖利政府和財團的計畫,因為這是一個很大的計畫,要有很多人、很多錢去做這件事情嘛。但是這樣的計畫,卻是政府和財團得利,最後由人民付出代價。有些人就會開始討論「正義」的問題:為什麼是城市裡的人享用產出的電力果實,而由核電廠附近的居民來負擔這個成本,承受這個的代價?在日本的福島也是類似的情況。所以在印尼談核電廠的時候,也常常會討論核能/核電廠在政治、經濟、社會的風險。

但就像前面提到的,反核的人有很多種,有些人可能本來就知道核電很危險所以反核,但更多人是因為不相信政府,有鑑於前幾次的風災和人禍,印尼政府幾乎都無能為力,他們認為印尼政府如此的腐敗、沒有效率,一定沒有辦法好好處理像核能電廠這種高風險的發電方式,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一定是犧牲人民。所以反對興建核電廠。

在印尼也有一些人是支持核電的,只是他們的聲音不像反核的人那樣大聲。他們也會說國家經濟需要發展就要核電之類的。這樣的人在印尼也是有的。

對印尼人來說,福島核災是一件非常令人震驚的事情。但是對印尼科學家來說,根本沒什麼,甚至還有人說這就是核電好的地方,因為在福島沒有人因為核電廠死亡啊,那些人都是因為海嘯和地震所以才去世的,所以我們還是可以繼續向日本學習核能技術。

但對於一般印尼人民來說,他們其實並不那麼在意這些問題,他們比較在意的是能不能有穩定的電力可以使用。即使是在印尼的大城市,一個禮拜也會有一兩次的斷電。印尼作為G20的會員國,目前也處於經濟發展的階段,其實會需要穩定的電力生產來支持。所以這其實是個兩難。

同時人們對於印尼政府的不信任,讓印尼人民反對興建核電廠。但其實最終,對印尼人來說,只要能夠有24小時穩定的電力可以使用,他們其實不會管這麼多。

中爪哇反核運動

在1980年代的時候,印尼政府就開始與日本的核能產業合作,規劃要在中爪哇的Jepara縣,興建一座有四個反應爐的核電廠。但是因為一直被抗議,而延遲規劃的時間表,甚至到最後只好取消計畫。直到2006年,印尼政府又再興起興建核電廠的念頭,讓這個原訂要在2008年完成的核電廠再次浮上檯面。核電議題引發了在首都雅加達和Jepara地區的大規模抗議。2007年是印尼爪哇的反核運動高峰,當時雅加達以及Jepara縣的人民都動起來了,合力把核電廠趕出去。

因為中爪哇向來是公民意識最高漲的地區,在1980年代就一直是民主運動者的基地,例來的自主公民運動都在這裡發起,本來就有許多社運團體,因此到了1990年代便成為強大的反核主力,這是地方組織的部份。另外就是一個全國性的反核組織叫做Walhi,2006年在雅加達成立,他們對於中爪哇的反核運動也有非常多的貢獻。另外就是2002年成立的綠色和平印尼分會,他們在動員和行動上也幫了很多忙。

另外,要補充的是,中爪哇的反核運動之所以成功,一方面也和企業的贊助有關。當地有個菸商,因為怕生產的菸受到核電廠汙名,所以也起來反核,並提供穩定的資金給反核能團體,所以中爪哇的反核團體才不至於苦哈哈。

印尼有一個組織叫做Nahdlatul Ulama,它是一個擁有4000萬成員的伊斯蘭組織。他們之前舉行了一個一整天的研討會,專門在討論興建核電廠的好處及壞處,最後他們的結論是「興建核電廠的壞處比好處要來得多」表示他們反對核電廠的立場,這件事情對印尼社會及印尼政府有很大的影響,這是宗教在印尼反核運動的影響。

Nahdlatul Ulama是當地的一個國際性伊斯蘭宗教團體,這個團體設立於1910年代,比印尼獨立來得早,影響力不輸給政府。而且伊斯蘭教在16世紀傳入印尼時,就充分本土化,與稍早之前傳入的印度教、佛教文化融合,所以先天上這個宗教團體就是比較開放,也一直在爪哇地區深耕。十幾年前有一位印尼總統就出自這個教團,後來他也表明反對蘇哈圖蓋核電場。

除此之外,也是有一些支持核電的伊斯蘭教團體,就像前面提到的福利公正黨,他們是支持核電的團體。他們的論述會比較透過現代的思維來呈現,像是反對西方文化的入侵,身為穆斯林國家就要發展自己的核能技術來對抗西方云云。

未來面對的挑戰

《核能爪哇》中,有一段畫面是一群人拿著大型布條衝上高塔,底下有人拿著槍對他們發射子彈。那是一次綠色和平的激進份子所進行的行動,那次行動當中沒有人受傷,他們為了要反對燃煤發電,跑到發電廠的廠頂,掛布條coal kills climate以表示抗議。那些拿槍的人是公司的保全和當地駐紮的軍人,他們是為了維護秩序而在那裡,後來那些抗議的人也只是被抓住之後遭到驅逐而已。

導演說,之所以放這段影片在紀錄片中,是想要告訴大家有些激進的人是會為了保護環境做出這樣的舉動。

綠色和平印尼分部一直在要求印尼政府提高綠色能源的比例,目前綠色能源佔全印尼的比例只有1%,但其實就印尼的條件和資源來說,綠色能源是非常有潛力值得開發的,只是需要相關的政策和配套措施而已。印尼政府過去有針對綠色能源執行一些方案,但是效果並不是很好。

目前印尼政府轉向的Bangka–Belitung Islands小島比起爪哇(已開發的主要島嶼)來得封閉,很多島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核電,也相對的沒有什麼組織。所以現階段是環保團體在跟政府拔河,看是環保團體組織當地反核團體比較快,還是政府的手腳比較快。

p.s. 台灣的核四運轉以及核一二三延役的問題也很需要大家的關注,今年308一起參加全國廢核大遊行吧,全台北中南東都有行動哦!

309廢核大遊行的22萬民意還不夠讓台灣政府聽到人民的聲音,今年308一起站出來吧!圖片來自全國廢核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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