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仔

文 / 鍾永豐 / 2019-09-01

客家人。詩人、詞作家,出身於台灣美濃農家。1987年開始用客家話寫詩,1992年參與家鄉美濃環境運動,1998年與客家創作歌手林生祥聯手為詞曲創作組合。他所填詞的《臨暗》和《種樹》,兩度獲得「金曲獎」最佳作詞人獎。

獨獨芋仔粄,過程巧靜,從植苗到做粄,鮮少分工,像一縷母親莫想與人分享的思緒流動。每年都是灶下爆出混合著油蔥、蝦米、香菇的勾魂菣炒香,繼而芋香幽幽探出,才意識芋仔粄的七月半又臨近了。

濃客家農民做粄,順應節慶節氣做不同的粄,像是動用各種形式表達他們對米食從一而終的摰愛。除了做法各異,每種粄的社會過程也有別。用於重大祭祀活動的紅粄,其動員程度之大,可擴及整個家族。媳婦撖皮、包餡、印模,老人家把香蕉葉剪得規規矩矩,阿姐們擺粄於葉,男人則在廚房掌大灶;一床床紅粄入蒸出蒸。門板被拆下、擦拭乾淨,安躺於兩張長板凳上,阿哥們一一排上蒸好的紅粄。工作線由廚房、客廳外延到簷下、天井,笑話、趣談流轉,監製的祖父則挑出品相不佳的紅粄,哄稚齡的孫子吃。氣氛是如此熱烈,鄰庄的姑婆、阿姑經常就提前轉妹家了。

母親的作品用料之精實、蒸功之準恰

獨獨芋仔粄,過程巧靜,從植苗到做粄,鮮少分工,像一縷母親莫想與人分享的思緒流動。每年都是灶下爆出混合著油蔥、蝦米、香菇的勾魂菣炒香,繼而芋香幽幽探出,才意識芋仔粄的七月半又臨近了。端上祖堂供桌,母親的作品總引來各房媳婦的驚呼,無不讚嘆用料之精實、蒸功之準恰,而她也總是微笑,不自誇。我能幫上的,頂多是祭祖後端回廚房。接著母親大卸芋仔粄,邊切邊輕聲喚出分贈的對象:姑、嬸、舅、婆等重要親戚及她的朋友,無一掛漏。最後,留兩小塊放冰箱,過陣子才會拿出來切片、油煎。小時我總納悶,為什麼母親的芋仔粄用料比他人家厚這麼多?為什麼做得這麼好吃,自家留這麼少?看父親沒二話,疑問就擱著,沒想到從此跟著我長大。

母親的檳榔心芋種在崁腳下竹叢邊的狹長零碎地上,五坪不到,三四行,有水自流;芋仔採了又種,長年不斷。芋群安靜、安份地抽長,善解人意,要求的照料從不超過基本,像母親的一生。好電魚的堂哥最知道那裡生態豐富,電杆隨便往行間一插,虎皮蛙、澤蛙、湖鰍、鱔魚紛紛翻白。還有成天漫飛的揚尾蜻蜓、聞聲不見影的白腹秧雞,以及隱蔽在竹葉間永保戒備的赤尾青竹絲。

眾嘆:有妹莫嫁十穴庄!

1960、70年代是美濃一菸二稻農業經濟的全盛時期,有點格局的田地均被徵調支援生業前線,副食品自給自足的小農理想只好指望等而下之再等而次之的畸零地。面積當然不夠,於是圳邊插竹笠長菜豆、圳上架竹棚爬絲瓜,礫石充斥的重劃路肩種樹豆,至於崁下長年湧水,只合宜喜水的檳榔心芋。若是溪邊於洪退後浮出高灘地或新闢馬路夾出三角窗,不出兩個月,新的蔬菜共合國鐵定秀麗出世。

芋群安靜、安份地抽長,善解人意,要求的照料從不超過基本,像母親的一生。攝影/古碧玲

芋群安靜、安份地抽長,善解人意,要求的照料從不超過基本,像母親的一生。攝影/古碧玲

菜園管理純是媽媽們的頭路:每到臨暗,忙完田事的婦女挑著糞尿衝出夥房,用最緊的速度除草、摘菜、淋肥、澆水,再趕回廚房打理飢腸轆轆的一家子農民、幫農。尿桶迴旋半徑大,味道刺鼻,路人紛紛走避,當事人既勞累、不堪,日後又覺得好笑,激得她們做諺嘲諷我庄:有妹莫嫁大崎下,一出柵門就菸頭下,暗時尿桶挑了衝上又衝下。

其它沿著荖濃溪畔開展的聚落流傳各自版本的「有妹莫嫁」,皆反映上世紀初明治末年菸草拓殖的艱辛。當時為應付暴增的勞動力需求,日本殖民政府從桃竹苗及屏東招引大量客家無地農民,周圍的閩南及平埔區域也有少數家戶聞風移入。母親的祖父看到墾殖區土地平廣、水源充沛,決定離開土僅一尺厚的大崗山丘陵區,舉家東遷至十穴庄附近的五隻寮。當地的石崗田讓墾民吃盡苦頭,眾嘆:有妹莫嫁十穴庄!三盤蘿蔔兩盤薑;食了幾多渾泥水,開了幾多石崗田。

採芋、做粄是母親每年最重要的內心儀式

母親成長於多語環境。她不識字,後來成為博聞強記的口傳文學家。家裡的閩南語、美濃的四縣客語與北客的海陸豐語是基本款,外加長輩間的私密日語以及鄰居的平埔族語。平埔家庭來自東邊的六龜,有女與母親年齡相近,兩人情同姐妹。在姐妹淘家裡,母親見識到平等舒緩的性別與世代關係,以及更著重分享的食物文化。邊緣與更為邊緣的兩位勞苦女性抓到機會就窩在一起,難捨難分地傾吐心事、相互安慰,從孩提至終老。

客家農民順應節慶節氣做不同的粄,像是動用各種形式表達他們對米食從一而終的摰愛。攝影/古碧玲

客家農民順應節慶節氣做不同的粄,像是動用各種形式表達他們對米食從一而終的摰愛。攝影/徐彩雲

所以母親把芋仔粄做得厚又香,可能非如嬸嬸及子女們所猜測,只為宣明閩南的她就有本事把客家料理做得登真。芋仔粄之切分,也可能不只是以交換促成重要親戚關係的再生產,如我讀了Mauss(1872-1950)的代表作The Gifts之後,沾沾自喜的功能論認知。

崁下那塊生態盎然的靜謐小水田或許長著母親不想漢化的童年,採芋、做粄因而是她每年最重要的內心儀式,她得以再次回到五隻寮,摸觸平埔姐妹親手贈予的芋粄,及其所祈願的祝福。芋的祝福是如此濃烈,母親必須趁熱分粄,好傳遞姐妹的心意,與她的感謝。人情的輪迴,正如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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