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知道台灣大學是台灣首座現代大學,但很少人知道,台大校內,有間比自身歷史還要久的米歷史館。

1926年,台灣蓬萊米之父磯永吉和其部屬末永仁,育成你我餐桌上的蓬萊米,其中被現今台大師生暱稱為「磯小屋」的日式平房「舊高等學校農林作業室」,就是磯永吉重要的田間試驗及休息場所,但隨著前人消逝,「磯小屋」一度面臨拆除命運;十年前,台大農藝系研究生劉建甫,無意在暗房找到磯永吉親筆手稿,台大農藝系師生組成「磯永吉學會」,不僅辦講座、發行「米報」,每週三、六、日,舉辦「磯小屋」導覽,希望讓這段珍貴歷史,和磯小屋一起重見天日。

台大磯小屋,見證蓬萊米第三者歷史

台中65號開創蓬萊米盛世
台中65號開創蓬萊米盛世(攝影/林慧貞)

從繁華的公館鬧區遁入台大校園,拐進農場旁的小路,一長排木造日式平房,安然沈靜地駐足在台大農場旁,門外種著台中65號的實驗田,看得出這棟120坪、創建於1925年的「舊高等學校農林作業室」,堆滿台灣蓬萊米之父磯永吉的痕跡,「其實我們現在吃的蓬萊米,在當初育種時是一場意外!」台大農藝系技士劉建甫,在磯永吉和末永仁的半身銅像前, 笑著談起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

現在我們可能很習慣吃到又軟又Q的白米飯,但早期台灣種的全是又長又瘦的秈米,也就是俗稱的在來米,日本人來台後,吃不慣口感較硬的秈米,想盡辦法在台灣種家鄉軟黏、圓潤的稉米,現今的台大至台科大基隆路一帶,就是「總督府農試試驗所」舊址,磯小屋是「台北高等農林學校」實習農場作業室,儲放稻米、農具,進行田間試驗,磯永吉同時在兩處兼任,留下不少研究手稿及儀器。

日本人自統治以來,引進多種當地米,卻始終無法克服台灣天氣熱、日照長的困境,稻子還沒成熟,就開始結穗,即使1926年總督府將在台種的日本米封為「蓬萊米」,但當時最被看好的米種「中村」卻在隔年因稻熱病全軍覆沒。
約在1920年代,末永仁受磯永吉青睞擔任台中州農事試驗場主任,在磯永吉的支援和鼓勵下,1924年末永仁以日本種「龜治」、「神力」雜交,1929年選出「台中65號」,由於具備對日照鈍感的特性(對日照比較不敏感,因此能拉長生長時間,讓稻子成熟),使其成為目前台灣蓬萊米始祖,短短十年,台灣種蓬萊米的面積就大舉超越在來米。

有趣的是,龜治和神力都是純正的日本品種,兩者都沒有對日照鈍感的特性,卻能生出台中65號,「日本人的運氣很好!」劉建甫笑說,後來的研究者發現,台中65號應該混入了台灣山地陸稻的花粉,才會有對日照鈍感的特性,末永仁慧眼獨具,把握這個被「第三者」混入的機會,否則台灣的稻米歷史可能會改寫,「這就是研究人員厲害的地方。」

台大農藝系師生在磯小屋外種植各式古稻
台大農藝系師生在磯小屋外種植各式古稻(攝影/林慧貞)

研究生暗房發現珍貴手稿,磯小屋重見天日

然而這段精彩的歷史,卻隨著磯永吉離台、光復後刻意去日本化,和磯小屋一起塵封在台大校園角落。直到2003年,當時還是台大研究生的劉建甫,無意在尋找儀器時,在髒亂的磯小屋暗房,看到蓋著「磯」字的圓戳印章文件,這才發現不到2坪的空間裡,竟藏著四千餘件珍貴的磯永吉文物。

「一開始發現時很震撼,但後來想想覺得奇怪,怎麼都沒人發現呢?」劉建甫說,磯永吉離台後,台大農藝系教授林正義、賴光隆、林安秋、曾美倉,都曾在此長期研究作物改良,不過近年漸漸沒落,成為堆置雜物的倉庫,加上光復後,政府刻意淡化日本歷史,連系上老師都沒聽過磯永吉,自己剛好對歷史有點興趣,才無意喚醒這段沈睡已久的歷史。

磯永吉四千多件文物,就是在這間小小的暗房裡被挖掘出來
磯永吉四千多件文物,就是在這間小小的暗房裡被挖掘出來(攝影/林慧貞)
劉建甫發現磯永吉手稿,畢業後又意外成為磯小屋的管理者。。.JPG
劉建甫發現磯永吉手稿,畢業後又意外成為磯小屋的管理者(攝影/林慧貞)

隨著文件一起「出土」的,還有200多件奇形怪狀的古典農學儀器,水泥桌上擺放著一台木製方形盒、上頭放入有數百小洞的鐵片,後腳墊高呈現歪斜角度,「一開始發現,我還以為它前面的腳掉了,後來才知道本來就是這樣設計的。」劉建甫轉著「穀粒計數器」的把手,上頭點點米穀隨著震動一一滑落到小洞裡,以前人們通常以千顆種子為單位,計算種子重量,只要稻米計數器重複2次,就能精準挑出一千顆稻穀,得出每粒種子重量。

令人稱奇的不只於此,磯小屋裡還擺放著檢視稻米有無破裂的「穀粒胴割檢定器」、檢視硬度的「穀粒硬度測試計」、稻穀檢查時使用的「種子取樣器」,甚至連顯微鏡、溫濕度測試計都有,這可是農藝系師生翻遍日文古書、上網搜尋、寫信到日本,一一拼湊出的成果,由於幾乎都以上好的木頭或黃銅打造,這些古董儀器大部份都還可使用。

不過劉建甫說,擺放出來的儀器不到全部的五分之一,由於沒有足夠的經費和人力,考古查證、維護修繕、宣傳管理,全由系上師生及志工一手包辦。

「穀粒計數器」上頭點點米穀隨著震動一一滑落到小洞裡,只要稻米計數器重複2次,就能精準挑出一千顆稻穀。種子取樣器可以刺破麻布袋,透過空心圓筒取出種子,檢查種子品質

(左)「穀粒計數器」上頭點點米穀隨著震動一一滑落到小洞裡,只要稻米計數器重複2次,就能精準挑出一千顆稻穀。(右)種子取樣器可以刺破麻布袋,透過空心圓筒取出種子,檢查種子品質(攝影/林慧貞)

辦「米報」、歷史導覽,農藝系師生傳承祖師爺文化

從左側房間滿滿的櫃子雜物,隱約可看出磯小屋修繕維護的困境。2003年,劉建甫發現珍貴的磯永吉文物後,剛興建好的台大總圖申請作為特藏,但磯小屋卻沒因此受到關愛,2006年甚至因為農學院增建新大樓,差點被拆除,經過系上師生奔走才勉強保存,2009年被台北市指定為市定古蹟後,仍得不到系統性的經費補助,只能以緊急修繕名義,向學校申請小額經費維修,其餘全靠自己募款。

幸好,磯小屋以堅固的亞杉木搭建而成,白蟻蛀不進去,加上土地平穩,歷經地震、颱風,結構仍不致受到太大影響,但喀喀作響的木板,仍無意洩漏出磯小屋的年齡和危機。

為了保存「祖師爺」歷史,農藝系師生去年簡單整理磯小屋,每週三、六、日開放民眾參觀,單次限量十人;今年三月,他們還組成「國立台灣大學磯永吉學會」,舉辦糧食講堂、開辦「米報」,介紹蓬萊米的前世今生,希望以科普教育,帶民眾認識這段珍貴的歷史。

磯小屋承載著台灣蓬萊米歷史
磯小屋承載著台灣蓬萊米歷史(攝影/林慧貞)

去年6月開放至今,磯小屋已經吸引超過五千位民眾,目前志工有五、六十位,有些是參觀後著迷自願報名,也有些是附近居民,但台大學生卻不多,劉建甫坦言,校內學生對這段歷史瞭解不深,反而是以前的學長,對磯小屋有說不出的感念。

原來磯小屋沒落時,曾是許多窮困學生的宿舍,最高一次住進7、8人, 還曾有某處改良場場長參觀時,高興地說:「我以前住過這裡呢!」劉建甫笑說,現在常常會向學長們邀稿,讓他們償還「學費」。

目前磯小屋並無專職人員,劉建甫是「校長兼撞鐘」,不過他卻是農藝系少數沒有研究稻米的學生,畢業後考上高考,輾轉回到母校管理人工氣候室,他笑說自己同時管理台大最先進的設備,以及最古老的房子,「沒想到繞了一圈還是要研究稻米,這就是宿命的安排吧!」

每幾天,劉建甫會鎖上日治時期留下來的發條時鐘,指針分分秒秒前進,仿佛可以看見磯永吉端坐在椅子上,苦思如何育出蓬萊米。劉建甫說,保存磯小屋,不只因磯永吉是系上一脈相傳的老師,更因稻米是台灣重要的文化,每個吃米的人,都該聆聽這段迴盪在磯小屋的歷史跫音。

磯永吉(右)是台灣蓬萊米之父,其弟子末永仁(左)也是重要功臣
磯永吉(右)是台灣蓬萊米之父,其部屬末永仁(左)也是重要功臣(攝影/林慧貞)

磯永吉小屋臉書
https://www.facebook.com/ISOHOUSE?fref=ts
米報
http://epaper.ntu.edu.tw/?p=view&listid=236

(本文為財團法人建蓁環境教育基金會專案贊助人事經費,但完全不干預新聞選題與採訪寫作,確保新聞獨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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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回應

  1. 讀了這篇報導才第一次知道臺灣的蓬萊米也含有臺灣野生陸稻的基因,才能夠適應臺灣的炎熱和日照。這跟台灣人的血液都有原住民的血統一樣,太具有歷史意義啦!

  2. 我是台大生命科學院漁業科學研究所名譽教授, 假日經常和內人一起探索台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次都有新奇的發現。因受空間的限制,台大教授退休後,其研究文物通常會隨著研究室的歸還而掃地出門,否則聘新人時會沒有研究室可使用。台灣蓬萊米之父磯永吉教授的研究文物能保留至今實屬難得。每次看到絡繹不絕的參觀人潮,對那些為了歷史的傳承而默默貢獻的志工有著無限的感恩。

  3. 上下游記者林慧貞

    曾教授您好,
    感謝您特地留言支持,磯小屋的確是非常值得保留的地方,承載了台灣稻米重要的歷史,其實台大還有許多具有歷史意涵的建築,只是受限於法令和人力及其它因素,沒能好好保存,磯小屋的工作人員真的非常認真,我會把您的鼓勵轉達給他們,相信他們一定會受到很大的鼓舞,感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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