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游文化基金會誕生,為台灣守護土地與食物→

鰻業存亡戰 03》產地價跌破成本,低價苗誘發連鎖浩劫,養殖戶陷多重困境

前(2024)年底至去年初,東亞鰻苗迎來近 20 年罕見的大豐收,苗價從歷史高點的百餘元暴跌至每尾 20 元,引爆全台產地「搏一把」的放養潮。巨量成鰻今年陸續長成上市,卻迎頭撞上日本外銷市場萎縮的冰山。

在供需嚴重失衡的骨牌效應下,台灣鰻魚產地池邊價從每公斤 1,600 元的高峰,一路俯衝崩跌至 180 元的歷史谷底。更殘酷的是,伴隨飼料與水電成本節節攀升、盤商在池邊無情殺價砍量,第一線養殖戶正面臨「養越多、賠越慘」且毫無尊嚴的生存浩劫。

天色初亮,鰻魚漁工便在魚塭旁工作。(攝影/楊語芸)

外銷失利撞上「鰻苗大爆發」

去冬至今,鰻魚價格慘烈崩盤,但這場浩劫並非單一因素造成,日本經濟疲軟加上外銷市場幾乎被中國全面取代,早已讓台灣鰻業搖搖欲墜;然而,真正壓垮整條產業鏈的最後一根稻草,卻是一場看似天賜良機的「鰻苗大豐收」。

東亞地區(台、中、日、韓)近年的日本鰻苗年平均捕撈量僅約 50 公噸,即便遇到豐收年也僅衝上 130 公噸。不料前兩年鰻苗產量大增,總量一舉衝突破 200 噸,創下近 20 年來的高位,瞬間引爆了市場的劇烈波動。

苗量大增直接引發苗價雪崩,從過往平均約 80 元、高價期上看 150 元、暴跌至去年每尾僅剩 20 元,進場低門檻誘發了大規模的放養潮。除了原本停養的漁民回鍋,現有的養殖戶也大幅增養,太多人想「搏一把」的結果讓鰻魚池內產量滿滿,在外銷動能早已疲軟的現況下,這場產銷失衡的土石流瞬間淹沒產地。

漁工們依照市場需求,將不同尺寸的鰻魚分出等級。(攝影/楊語芸)

每公斤產地價最少 350 元才能保本

產地價跌至每公斤 180 元到底有多致命?攤開養殖成本便一目瞭然。

養殖鰻魚是一場口袋不夠深就玩不起的高風險賭局。首先是鰻苗,業界通常以「5 尾苗換 1 公斤成魚」來估算,即便以去年每尾 20 元的低價苗來看,一公斤成魚光是買苗成本就要 100 元,若遇上歷史高點每尾 188 元,苗錢更會衝上近千元。

以一公頃 10 萬尾的鰻苗、中價位苗價 60 元來計算,苗錢就要 600 萬元。加上長達一年養殖期的飼料、電費等,每公斤成魚的總成本最少要 350 元,如今 180 元的收購價,等於賣一公斤就賠一公斤。

鰻三代林豐樟指出,鰻魚飼料是所有魚飼料中最昂貴的,養殖量大的漁民每天可能都要燒掉上萬元的飼料費。更糟糕的是「變相降質」,以前飼料中魚粉含量達六成,20 公斤飼料可換 15 公斤肉;現在魚粉卻降至四成五以下,20 公斤飼料僅能換約 10 公斤肉,等於花更多的錢,卻買到換肉率打折的飼料,這種隱形耗損讓養殖成本比帳面反映的更驚人。

專業鰻魚漁工由農村阿姨、阿嬤領銜;儘管池邊價跌落谷底,養鰻人仍得定時請漁工進池作業;即使痛心失血,該付的人力與飼料錢一樣不能少。(攝影/楊語芸)

余俊德:走過黃金歲月的返鄉養殖路

20 年前,年僅 27 歲的余俊德看著養殖鰻魚的父母年事已高,希望返鄉減輕他們的負擔,因此辭去了電腦公司的職務,成為養鰻人。

當時台灣養鰻業正處於黃金時期,養殖與銷售都相當順利,他也在那段榮景中累積了財富。余俊德提到,養鰻的日常勞務不算多,且市場穩定,對漁村來說確實是個極具吸引力的產業。

然而,產業榮景背後一直有著「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隱形危機。台灣的鰻魚過去主要外銷日本,但近年來訂單幾乎被中國全數搶走。中國憑藉著更長的海岸線能捕撈大量鰻苗,加上放養量缺乏管制,導致產量嚴重過剩,進而對整體市場造成巨大衝擊。

余俊德指出,鰻苗來游量雖然極不穩定,過去往往呈現「一年爆量、九年下降」的規律,約每三到五年會出現一次量多循環;但他坦言,去年的鰻苗來游量是他投入養殖 20 年來見過數量最多的一次,也為如今的市場崩盤埋下伏筆。

20 年前辭去電腦工作返鄉養鰻,余俊德見證了台灣鰻業的黃金歲月,如今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崩盤危機。(攝影/楊語芸)

歐錠蔚:從「養好就賣得掉」到價格慘跌

同樣身為「鰻二代」的歐錠蔚,當初接手家業則是希望能為自己的事業打拚。回憶起當時的產業高光時刻,他形容是「養得順、賣得順」,經營邏輯極為簡單,只要把魚養好,自然會有盤商來收購,完全不需要煩惱複雜的市場變動與外銷通路問題。

然而,這套「養出來就能換現金」的安穩模式,卻已徹底失靈。去年鰻苗產量大爆發,苗價便宜,低門檻誘使許多漁民回鍋養殖或大幅增養。不料,巨量成鰻上市時,外銷需求已銳減,如今一整年的外銷量甚至不到過去一個月的規模,池邊價更直接跌破每公斤 200 元。

面對沉重的飼料成本與看不到盡頭的崩盤賣壓,歐錠蔚備感無力,已開始考慮離場。(攝影/楊語芸)

謝富勝:歷經挫敗後的「回鍋」賭局

謝富勝的養殖歷程則是充滿波折,當初接手父親的魚場後,他接連經歷了四大挫敗:第一年使用合格標章藥物卻遭驗出藥殘而被控告(最後被判無罪);第二年在鰻苗一尾 86.5 元的高點進場,因產銷失衡慘賠 400 萬元;第三年信心受挫保守放養,卻碰上市場大好而「有價無魚」;第四年決定擴大養殖,又遭遇 COVID-19 疫情重擊外銷。

接二連三的打擊,加上當時大兒子剛出生,而魚塭地主打算轉租給光電業者,讓他決定暫時離開漁業,當上班族追求穩定收入。

離業兩三年後,謝富勝成了這波「回鍋」養殖的漁民之一。促使他重返養殖的動機,正是鰻苗價格暴跌,每尾約 20 元的誘因,讓他決定大膽放養 35 萬尾「搏一把」。然而,這次回歸卻遇上慘烈崩盤,讓他再次陷入嚴峻的資金困局。

經歷多次挫敗,謝富勝為了妻子王褎顄和孩子決定「回鍋」放養,如今再次遭逢慘烈崩盤,深陷嚴峻的資金困局。(攝影/楊語芸)

穩健養殖亦難倖免,老漁戶急喊:「請總統幫幫我們」

養鰻 30 餘年的吳玉與謝漠母子,代表的是另一種殷實求生存的典型。他們經營一公頃多的魚塭,多年來始終維持固定放養 13 萬尾的步調,不隨市場起伏盲目擴充,去年也並未因低價苗而增養。然而這場產業風暴席捲而來,同樣難逃被波及的命運。

謝漠細數,如今鰻魚飼料已一路漲至一包將近 1,600 元,甚至預告 10 月還要再漲。面對節節攀升的飼養成本,池邊價卻跌落谷底,讓他無奈向記者喊話:「請總統來幫幫我們。」看著血本無歸的危機,吳玉說到紅了眼眶。因為深怕畢生積蓄賠光,她一度煩惱焦慮到中風,如今每天都得辛苦復健;即使坐在輪椅上,她依然心繫池邊,聲聲拜託盤商價格再抬高一點,替他們留條生路。

堅持不盲目擴養的吳玉(前)與謝漠(後)母子仍遭產銷失衡重創,嚴肅的面容下盡是對生計的焦慮。(攝影/楊語芸)

盤商在出貨當天現場減量、殺價

「鰻魚不像股票,不賣不會損益平衡,」歐錠蔚直言。魚只要在池裡,每天都是高昂的飼料與電費;若為了止損停餵,魚隻變瘦、品相變差,反而更賣不掉。這種被迫持續燒錢的壓力,讓漁民深陷泥淖。

歐錠蔚表示,市場高低起落很正常,他曾經風光、如今跌跤,「如果時代不再需要台灣的高成本活鰻,被市場淘汰也是一種必然的趨勢,我沒有話說。」但賠錢是一回事,賠得不爽、賠得完全沒有尊嚴,才讓漁民痛心、憤怒。

盤商往往趁著魚隻全部撈捕上岸、漁民毫無退路時強行殺價,甚至現場「砍量」。例如原本說好要收 4 噸,現場硬生生砍掉 1 噸;或是原本談好的每公斤 250 元,現場砍至 220 元,若以當天出貨 5 公噸計算,價差損失就高達 15 萬元。

另外,為了不承擔庫存成本,貿易商或加工廠採「零庫存」策略,有訂單時才來產地抓魚,等於把所有風險全扔給漁民。余俊德無奈表示,漁民若當場爭論,日後恐遭盤商全面封殺,多數人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價格再差,池邊的工作依然停不下來,養殖戶只能咬牙僱工繼續苦撐。(攝影/楊語芸)

「不賣全賠,賣了慘賠」的惡性循環

「以前是盤商上門拜託漁民賣魚,現在是漁民求盤商『垂憐』,」阿娥水產行負責人阿娥姐感歎。產業榮景不再,貿易商與加工廠紛紛築高防線、守住自己的利潤,任由第一線養殖者自生自滅。

協助盤商與加工廠選魚、收購與出貨的鰻魚仲介蕭億厚也無奈表示:「去年的價格還有每公斤 600 元,就算鰻苗大豐收,池邊價直接下殺到 180 元,實在太不合理。」

鰻魚仲介蕭億厚穿梭於魚塭與加工廠和盤商間,見證第一線交易現場瀰漫焦慮。(攝影/楊語芸)

出貨當天無預警的池邊砍價與砍量,不只是漁民最不堪的日常,更會引發毀滅性的連鎖反應。鰻魚經過撈捕折騰與岸上分級,魚體早已受創;被臨時退貨、重新放回池子的鰻魚,往往會有二次耗損甚至死亡。

即便存活下來,受驚的魚隻也會變瘦、皮相變差,漁民必須再花上半個月的時間謹慎調整餵食,才能讓魚群恢復安定,期間累積的水電與飼料完全是額外慘賠的代價。等到好不容易能重新尋求銷售機會,還得再額外支付一次請工人撈魚的工錢。

這種「不賣是全賠,賣了是慘賠」的惡性處境,讓歐錠蔚深感無力與悲哀,看著曾滿載希望的魚池,如今只剩燒錢的沉重壓力與毫無尊嚴的討食,他坦言已認真思考放棄養殖,為曾經風光的鰻魚歲月劃下無奈句點。余俊德也提到,這兩年的壓力已身心俱疲,「再觀望看看是否該收拾包袱」,言語間盡是動搖與退意。(文未完,請繼續閱讀

【專題】台灣鰻魚存亡之戰:中國搶市,台灣如何突圍?

支持勇敢無畏的獨立新聞!

每一篇深入報導,記錄的不只是農業與環境,更是共同守護的土地價值。請支持《上下游新聞》,讓真相發聲!

上下游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