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最離奇農藥詐騙!臉書粉專賣劇毒巴拉刈,《上下游》調查大驚奇

臉書詐騙案頻傳已不是新聞,然而劇毒農藥竟也可在臉書購得,對人身安全造成重大威脅。

近日《上下游》在臉書發現好幾位賣家出售劇毒農藥巴拉刈,該農藥只要飲入一口就能致死,台灣已於 2020 年全面禁用。記者向臉書賣家直購後,的確收到「巴拉刈」農藥,隨後將之送交專業機構檢驗,發現宣稱「巴拉刈」的農藥根本不是巴拉刈,經二度送驗發現,只是加了色素的水!堪稱最離奇的農藥詐騙案。

雖然「以水假冒致死農藥」是一場詐騙,但根據記者調查,防檢署要求臉書下架販售農藥的帳號,近三年就有三萬多件,臉書卻不願提供帳號相關資訊以供調查。農藥就是毒藥,可以傷人甚至殺人,臉書政策禁止槍械武器、彈藥或爆炸物買賣或交易,但農藥卻隨時可在臉書非法交易,若不能儘速補洞,恐將發生憾事。

臉書粉專非法賣農藥,業者保證「絕對是正品巴拉刈」

《上下游》在臉書上搜尋,至少發現四家販售農藥的店家,分別是「百貨商貿」、「志峰農行」、「農夫果園」,「農場養殖」,臉書頁面除了有貼了大大的「巴拉刈」字樣的農藥罐照片外,貼文還會強調「強效」、「不傷土壤」、「除草剋星」、「爛根澈底」、「適合各種雜草」等,但都不會透露價格,也沒有商家的電話與地址。

志峰農行1 的廣告
農場養殖的廣告頁面
農夫果園的廣告頁面

記者佯裝買家、留言表達「想買」的意願後,商家便私訊記者,詢問購買數量與郵寄方式,再提供報價。此外,商家還會告知稀釋倍數等「使用方式」,也「貼心」提醒要戴好口罩及手套再操作。

「巴拉刈」除了可以宅配到府收款,也能在便利商店取貨付款,價格約為「3 公升/880 元」,買愈多單價愈低。記者佯裝擔心未來買不到,詢問能否大量囤貨?商家則強調「政府禁用、農藥行買不到」,不過「放心,一直有貨」云云。

記者進一步詢問「真的有效嗎?」商家回覆「品質保證、七天鑑賞期、有問題隨時可以找客服」等等,且強調「是真的巴拉刈、絕對正品」,讓買家安心。

▼ 下圖為記者佯裝買家,與業者的對話截圖,可以點選放大,可左右滑動

實際向粉專下訂巴拉刈,順利送達

記者向三家商城下訂後,「百貨商貿」的臉書頁面就關閉了,訊息無法傳送;「農夫果園」的貨物送至記者指定的便利商店後,記者故意逾期未取,但商家卻不似一般臉書買賣來訊催促或通知,顯然是以為買家已經察覺異狀、因此特意不取件;唯一送達的「志峰農行1」,寄貨人是承軒行銷有限公司。

▼ 下圖為記者佯裝買家,與業者的對話截圖,可以點選放大,可左右滑動

「巴拉刈」開箱現場

由於擔心農藥外溢,記者從便利商店取貨後,戰戰兢兢將「巴拉刈」拿回家,小心開啟外箱,取出兩瓶瓶身沒有任何標籤的罐子,搖晃時可確定內容物為液體。為避免污染樣品,記者不曾打開瓶蓋,而是直接將「巴拉刈」送至檢驗單位。

巴拉刈寄來時的包裝(攝影/林怡均)
巴拉刈的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籤(攝影/林怡均)

記者送專業單位檢驗,「巴拉刈」根本不是巴拉刈

檢驗農藥需要特殊儀器,要價不斐、需時甚久,檢驗結果顯示,記者買到的農藥是巴拉刈的機率微乎其微。上準環境科技協助《上下游》進行本次檢驗,檢驗人員洪小姐解釋,記者購買的巴拉刈宣稱濃度為 24%,意思是 1 公升裡面應該有 240 克的巴拉刈,不過檢驗結果卻不到 2.51 毫克,幾乎不及十萬分之一。

之所以還能檢測到 2.51 毫克,是因為環境中不免有些背景值。用白話文來說,臉書商城販售的根本不是巴拉刈。

二度送驗,發現巴拉刈只是「水」,商家詐騙後就封鎖帳號

既然不是巴拉刈,會是其他農藥嗎?不過農藥多達近 400 項,要一一檢驗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記者懷疑,既然商家有心欺騙,會不會提供的商品從頭到尾根本不是農藥呢?於是記者再次送驗,檢測內容物是否為「水」,結果出爐,果然是加了黑色顏料的水!

得知結論之後,記者留言給「志峰農行 1」,但記者的帳號已經被列為拒絕往來,訊息無法傳遞。

檢驗後返還的樣品(攝影/周佳儀)

承運商客訴電話接到手軟,賣家「能騙幾個是幾個」

由於記者帳號已被「志峰農行 1」封鎖,記者轉致電給寄貨人─承軒行銷有限公司,客服人員表示,承軒只是物流公司,負責將上千個集貨商交付的貨品運至指定地址或便利商店,她不清楚真正委託的賣家是誰,也強調即便找出賣家,帳號多半都設在境外,警察或檢調單位也無能為力。

該名客服人員強調,她平日客訴電話接到手軟,但也無能為力,「我們只是承運商而已」。她並指出,由於臉書商城沒有評價,許多店家還會發動人頭帳號來留言,營造「東西好用」、「物超所值」等印象,鼓吹大家搶貨。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只要關閉帳號、另起爐灶即可,這種「能騙幾個是幾個」的作法,政府也是抓不勝抓。

受騙蔥農向《上下游》訴苦,「網路東西別買,都詐騙」

記者隨後在網路上找到一名受騙的苦主。陳健治本來在宜蘭種蔥, 2020 年透過網路商城「農場養殖」的臉書頁面買了四瓶巴拉刈,花了 2400 元,但他發現無論農藥怎麼噴、雜草都依然健壯,他才發覺自己遇到「詐騙」。「都是色素水,調成農藥的顏色,根本沒有效」,他還在自己臉書上發文,奉勸臉友們「網路東西別買,都詐騙」。

農委會自 2018 年 2 月 1 日起已經禁止劇毒農藥巴拉刈加工與輸入;2019 年 2 月 1 日起禁止分裝及販售,並於 2020 年 2 月 1 日起全面禁止使用。不過對農民而言,巴拉刈藥效強、價格低,十分好用。網路上甚至有人針對農業相關人員統計過,85% 的受訪者希望繼續使用巴拉刈,這或許也能說明,為什麼網路上始終都有巴拉刈的「商機」。

巴拉刈毒性高,自殺者飲一口立即吐掉仍會致命。據衛福部統計,巴拉刈禁用前,每年造成約 200 人死亡,且於農業縣市的比率更高。此外,巴拉刈也有神經毒性疑慮,可能導致巴金森氏症等疾病,農民長期噴用、形同慢性自殺。

防檢署:已要求臉書及電商平台下架近 5 萬筆

針對臉書販售農藥、禁藥一事,防檢署指出,已協同內政部警政署針對臉書的非法農藥貼文進行查緝,他們發現臉書貼文的照片都是盜用農藥業者的商品照片,以取得買家的信任。防檢署也與臉書公司建立「綠色通道」,若有疑似販售非法農藥貼文者,會要求臉書將貼文下架。

自 2021 年 3 月至 2023 年年底,防檢署共偵蒐臉書平台非法販售農藥 33,835 案,其他電商平台合計共 15,695 案,顯見臉書這類「無評價」、「開帳號十分容易」的平台,深受非法業者的青睞。

除了將上述近 5 萬則貼文下架外,亦有 461 件因為罪證確鑿、販售的商品經檢驗後確認為農藥者,警政署立刻調查帳號申請登記、金流等資料後,移請司法機關偵辦。

不過防檢署也聲明,網路平台行政調查一直遭遇各種困境,像是賣家可能盜用他人個資申請帳號,或是帳號設定在境外,再加上證物取得不易,都讓網路販售農藥一事「抓不勝抓」。

警政署:境外帳號無法查;數發部:未有「需要協助」請求

記者也就臉書販售農藥一事採訪內政部警政署與數位發展部。警政署表示,詐騙帳號若設在境外,涉及其他國家的法律,台灣無從插手。

數發部則強調,金融詐騙要找金管會、醫療詐騙要找衛福部、農藥詐騙則由農業部門負責,若要偵查則需回歸警政署,「警政署需要數位部提供資源,我們也是可以協助,但目前完全沒有收到要求」。兩單位倒是異口同聲奉勸國人,「不要在臉書上買東西最安全」。

刑度太輕無嚇阻效果 防檢署:網路賣藥是「微罪」

網路賣農藥始終無法斷絕,原因或許也在於刑度太輕。根據防檢署提供的資料以及《上下游》在司法院裁判書系統查詢的結果,在蝦皮、露天等網站上販售農藥或偽農藥的罰則十分輕微。

以「臺灣橋頭地方法院 111 年度簡字第 1879 號刑事判決」為例,陳姓嫌犯在露天拍賣網站販售中國生產、台灣禁用的殺螨劑,違反《農藥管理法》第 48 條第 1 款第 1 項,該法可處 3 年以下有期徒刑,併科新台幣 50 萬元以下罰金,但陳嫌僅遭「有期徒刑兩個月、併科罰金新台幣壹萬元」的懲處。

再以「臺灣苗栗地方法院 111 年度訴字第 572 號刑事判決」為例,張嫌在蝦皮網站販售偽農藥,同樣違反《農藥管理法》第 48 條第 1 款第 1 項,但因為家有老小,且「已知警惕」,結果僅判緩刑,「以勵自新」。

在網路販售農藥,判決通常不會太重。(圖片截自「司法院裁判書系統」)

針對刑度是否過低的問題,防檢署陳姓技正指出,對法界而言,《農藥管理法》中「違法販售」是「微罪」,一般都不會重判,「判刑相對比較輕、沒能達到一定的嚇阻效果」。

不過陳技正強調,量刑多寡由法官獨立裁量,防檢署只能透過研討會跟司法系統進行雙向溝通,讓法官知道違反《農藥管理法》對台灣社會與農業生態環境的衝擊。

臉書不願配合偵辦,帳號下架又開,防不勝防

讓記者好奇的是,判決書僅針對露天、蝦皮等電商平台販售農藥移請司法機關偵辦,不過更容易開設帳號的臉書,卻不見任何案例!

陳技正指出,防檢署雖可要求臉書將販售農藥的貼文下架,但仍舊防不勝防,「這些貼文農場一旦被下架,又會重啟一個帳號」。事實上,陳技正告知,記者購買的「志峰農行 1」是原本的「志峰農行」被臉書下架後另外開的帳號,未來若有「志峰農行 23456」 也不奇怪。

陳技正也指出,露天、蝦皮等電商平台會配合政府提供可疑帳號的資料,但若查出是境外帳號或是盜用他人身分開設的帳號,往往也無能為力。

另一方面,僅有針對「違反《兒少法》」的內容,臉書才會提供帳號相關資訊,倘若只是違反《農藥管理法》的貼文,臉書根本不會配合。「臉書是美國公司,其他刑事單位也面臨(他們不配合)同樣的問題」。

「我們也曾經假裝是買家要大量購買,結果去到他們的倉庫,根本是空的」,陳技正說,去年防檢署在澎湖、楊梅都陸續撲空,這才知道買賣是假、要個資是真,「誰知道他們在連結裡面放了什麼惡意程式?」

臉書是否應禁止殺人武器買賣?

農藥就是毒藥,既然可以殺蟲、除草,也就可以殺人,這亦是巴拉刈被禁用的原因之一,太多人以它自戕。政府規定網路上不得販售農藥,因為它若未被妥善使用,就會跟槍砲彈藥一樣危險。

臉書政策禁止槍械武器、彈藥或爆炸物買賣或交易,但農藥這類可以作為「殺人武器」的產品卻隨時可在臉書上購得,作為平台的社會企業責任何在?不過直至截稿為止,記者窮盡各種辦法都無法採訪到臉書公司。

支持《上下游新聞》
以公民力量守護農業、食物與環境

我們相信知識就是力量,客觀專業的新聞可以促進公共利益、刺激社會對話,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十年來,我們透過新聞揭露問題,監督政策改變;我們從土地挖出動人的故事,陪伴農民同行;我們也以報導讓消費者與農業更加親近,透過餐桌與土地的連結,支持本土農業茁壯。

我們從不申請政府補助,也不接受廣告業配,才能以硬骨超然的專業,為公眾提供客觀新聞。因此,我們需要大眾的支持,以小額贊助的公民力量,支持上下游新聞勇敢前行。了解更多

  • 請輸入至少100元

每月定額贊助回饋

  • 會員專屬電子報
  • 上下游Line社群
  • 上下游新聞年度報告
  • 會員年度活動

安全付款,資料加密

  • 請輸入至少100元

單筆贊助回饋

  • 會員專屬電子報
  • 上下游新聞年度報告

安全付款,資料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