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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再次失土》防災工程壓進農田,鳳林農民「良田變土方」才復耕又失去土地

去年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重創花蓮,南岸光復鄉大片農地流失,許多農民至今仍苦等復耕;但北岸鳳林農民面對的卻是另一種失土危機。

為推動防洪與河川治理,第九河川分署(以下簡稱「九河署」)劃設治理線、徵用及徵收北岸農地,才剛復耕的雜糧田再遭土方覆蓋,投入逾億元打造的動福雞舍與百年農地也面臨厄運。農民質疑,既有國有地與舊河道等替代空間是否已充分評估;而從整地補償、承租人溝通到畜牧場重建成本,災後一年,他們追問的是:防災工程之下,誰來承擔失去生產基礎的代價?

雜糧班成員,(左起)林奐慶(大豆)、林建瑩(高粱)、張成秀(玉米)、夏俊傑(高粱)。(攝影/楊語芸)

才剛復耕,高粱又遭官劃土方淹沒

玉里鎮雜糧產銷班第一班班長李建瑩與班員們承租了位在馬太鞍溪北岸(行政區屬鳳林鎮)的土地,自 2018 年起,他們投入數千萬元開墾荒廢雜樹林、整平土地,每個人更背負著上千萬元的機具貸款與龐大資材費用,硬是把將近百公頃的荒地墾成良田,積極配合政府雜糧復興計畫,種植高粱、玉米與大豆,為自己的生計拚搏。

去年堰塞湖潰壩災情雖以南岸的光復鄉最為嚴重,但北岸農地同樣受創。災後,班員們咬牙自行雇用怪手開挖土砂,並大量施用有機肥改良土壤,終於在去年年底克服萬難、順利復耕。

由於馬太鞍溪南北兩岸堤防興建工程如火如荼,李建瑩去年  12 月曾向九河署確認「北岸農地不會徵收」,這才放心投入耕作,並於今年 3 月中旬將高粱等雜糧作物全數播種完畢。不料,4 月上旬作物才剛發芽,九河署人員卻突然前往田間插上紅旗,劃定 740 公尺的河川治理線,線內土地將全數徵收,讓農民前期的投入化為烏有。

已經整復好的農田即將被徵收,農民心血化為烏有。右側為水利署堆置的土砂。(攝影/楊語芸)

無視農民心血,強徵土地置土砂

更令人憤怒的是,徵收還未走完程序,農民仍有耕作權,但今年 5 月九河署以汛期疏浚與「河川安全」為由,要求將疏浚土方堆置在農地上。即使高粱尚未採收,九河署仍強行堆置,大雨一來,即將收成的作物全遭泥土滅頂。當地主詢問租用數年後堆積的土砂該如何清理復原時,官員竟回答「去問工程會,不是我們的問題」,極不負責。

李建瑩痛心指出,九河署揮著防洪大旗,主張他們有土地的優先租用權;諷刺的是,這些復耕地全是農糧署「登記有案」且給予補助的雜糧專區,面對九河署的強硬作法,主管農業的農糧署卻毫無作為,完全沒有替農民說一句話。

復耕成果搶績效,求償遭設檻

李建瑩也表示,去年災後,他與班員全靠自己整復土地,農糧署得知農民打算繼續耕作後,隨即將他們列入「專案復耕」名冊,並要求配合舉辦觀摩會與農機展演。李建瑩直言,農糧署在技術或資金上完全沒有給予實質協助,全是農民「土法煉鋼」自己摸索,「長官們」不過是來「蹭名聲」、衝個人政績。

此外,水利署副署長王藝峰先前在協調會上曾開支票承諾「從寬認定」,農民只要提供所有整地收據與佐證資料,徵用土地時就會認列賠償。然而,文件送交後,九河署卻要求補上「客土整地證明」,否則「沒有法源依據」可以撥款賠償。

李建瑩無奈指出,當時是以怪手與有機肥「就地整復」,根本沒有從外地運土進來,哪來的客土證明?他痛批九河署刻意翻出一堆法條當絆腳石,實質上就是以中央法令強制徵收土地,卻找藉口與法律漏洞規避賠償責任,把前期投入的數百萬元整地成本全推給農民自行承擔。

李建瑩痛批九河署官僚思維,強行堆置土砂,毀了將採收的高粱。(攝影/楊語芸)

棄國有地奪私地,徵收正當性遭質疑

青農林奐慶指出,土地徵收必須符合正當性、必要性、不可替代性與比例原則。然而,九河署對長期防汛規劃與實際土地用途始終交代不清,無法證明徵收具有正當性。待徵收的土地是百年農田,官方逕行徵收、毀滅農民生計,顯然缺乏必要性。

林奐慶更質疑,周邊明明有廣大的國有地、石頭地與舊河道可供土砂堆置或防汛緩衝,九河署卻棄國有資源,優先選擇強制徵收私有良田與農會土地,面對民眾詢問「為何不直接從國有地下手」更無法給出合理交代,證明這項徵收案根本不符合「不可替代性」。

「佛祖街重災區既然已經無法恢復、要全面徵收,拿來堆疊土砂不是剛好嗎?」林奐慶表示,林保署卻要在該處植樹、作森林公園,事實上把土砂堆高還是可以種樹,官方的規劃邏輯令人費解。

青農林奐慶質問,九河署對長期防汛規劃與實際土地用途交代不清。(攝影/楊語芸)

工程延宕竟要居民扛責?青農怒批:當年人命死傷誰負責

身為「小地主大佃農」,林奐慶也指出,「小地主大佃農」也是政府的政策,只是主管機關是農業部而非工程單位,如今水利署在處理土地徵收時只與地主溝通,完全忽視在土地上實質耕作、靠此維生的實際承租人。他曾在陳情會上詢問水利署,為何身為佃農從未接獲任何通知,官員竟以「因為我們沒有你的電話」敷衍打發,農民的生計在官僚體系眼中根本不被重視。

針對官方常以「做了工程才有安全」為由推動開發,甚至暗示若居民抗爭、導致土方無法堆置而再度發生災害,在地居民得自行負責,林奐慶感到憤慨。他痛批,去年堰塞湖災害造成多人命喪黃泉,至今不見任何政府單位出來負責,如今官方卻企圖將未來工程延宕的風險轉嫁給人民承擔,「情勒手法十分可惡」。

雜糧班成員,(左起)林奐慶(大豆)、林建瑩(高粱)、張成秀(玉米)、夏俊傑(高粱)皆背負高額農機貸款。(攝影/楊語芸)

重金打造動福雞舍,面臨拆遷恐血本無歸

花樂發牧場由黃琳蘋夫妻經營。兩人具備畜牧業背景,為了將符合動物福利的蛋雞飼養模式帶回花蓮,決定返鄉創業,買下位於花蓮鳳林約五分地的土地興建雞舍。他們透過「青創農民貸款」向鳳榮農會申貸逾一億元,於 2024 年正式投入飼養。由於牧場基地墊高,未受堰塞湖災情影響,場內 3 萬隻蛋雞皆採平飼方式飼養,並取得動物福利標章,每日產出 1 萬多顆雞蛋,主要透過官網、門市、團購及有機通路銷售。

然而,今年 3 月 18 日經鳳林鎮公所農業課承辦人員通知,黃琳蘋才驚覺牧場竟成了九河署的徵收對象。這座牧場凝聚了他們夫妻倆龐大的資金、心力與情感,九河署卻在說明會中宣稱「徵收範圍內的畜牧場與農田已損毀,拆遷影響不大」,這種完全無視現場實情、坐在辦公室隨意下定論的說法,令黃琳蘋感到氣憤與不服。

由於牧場周遭已被堆置土石,進出牧場的農路也受損,迫於無奈,黃琳蘋只能同意價購徵收。然而,目前九河署的建物查估金額僅約 9,400 萬元,若加上自行拆遷費約 4,300 多萬元,總計約 1.37 億元;但牧場實際投入成本高達 1.5 億元。對他們而言,徵收絕非「換個地方重新開始」那麼簡單,一旦拆遷,畜牧場登記證、產銷履歷與動物福利認證將全數作廢重來。更何況先前曾有西部業者看中該廠難能可貴的畜牧場登記證,開價 3 億元收購,九河署給的補償價格根本是糟賤農民。

花樂發牧場是花蓮唯一符合動物福利標準的雞舍,然土地將被徵收。(攝影/楊語芸)

看不懂公文、等不到傾聽,老農怨徵收「欺人太甚」

83 歲的老農黃寶忠無奈提到,他租給林奐慶的農地是 100 年前爺爺特地從西部來花蓮開墾的。日治時期土地曾被徵收作為蔗田,戰後由國民政府接手撥給農會,他自己便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後來歷經漫長爭取,他和部分農民才終於獲准認領。對他而言,這三公頃多的土地不只是家族的根,更是世代相傳的命脈,「我們作田的人,有田才有本。」

黃寶忠回憶,災後百廢待舉,當時好不容易靠著「鏟子超人」協助才逐漸重整家園,萬萬沒想到接著等來的竟是徵收噩耗。九河署只寄來冰冷的公文,老人家根本看不懂內容;而官方召開的兩次說明會,也僅是單方面宣讀既定政策,將行政告知當作溝通完成,並沒有要傾聽地主心聲的意思。若非林奐慶等年輕農民熱心幫忙,他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政府公權力非徵收不可的強硬態度,老人家無力抗爭,心裡卻滿是心酸與不甘。當地土地每公頃市價上千萬元,政府卻打算僅以七、八百萬元低價徵收,讓黃寶忠痛批根本是「欺人太甚」。

地主黃寶忠需靠青農林奐慶(右)協助,才明白土地徵收相關事宜。(攝影/楊語芸)

【專題】誰在決定家的未來?馬太鞍重建艱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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