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重創光復,但部分原本逃過災情的聚落,卻在災後防洪工程中迎來第二波衝擊。政府為了防洪而陸續展開各項工程,讓原本倖免於難的聚落反而成了災區。
有人田地被強制徵收、強制離農,有人家園被迫拆毀,更有居民眼睜睜看著幹流匯流口遭泥沙封堵,深怕極端降雨將引發嚴重的內水倒灌。重建原是為了復原,但目前的工程卻將居民推向另一場漫長而無助的危機。

一條導流堤改寫命運,吉利潭淹成囚砂區
車子開到一半,前路便已中斷。90 歲的老農黃汝型站在斷路前,遙指遠方的滾滾泥沙;在記者眼中,那是一片荒蕪與雜亂的土石,但他卻看得滿眼眷戀,臉上盡是難過與不捨,直說「可惜路斷了,好想再回去看一下」。三公頃多的土地曾滿載著他細心栽培的香蕉、蓮霧與薑,也是他從小務農至今、一輩子扎根的認同。
黃汝型租用的農地在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時逃過一劫,但去年 11 月鳳凰颱風來襲,暴漲河水越過中游堤岸衝向北岸萬榮鄉明利村,水利署隨後緊急施作導流堤引開水流;未料短短一週內,改道後的河水轉而直撲南岸吉利潭,十多戶住家與農田在一夜之間遭大水吞沒。災後,水利署直接將吉利潭規劃為「囚砂區」,並公告收回國有地。
由於該區屬國有地,按規定僅能就地上物申請補償;然而,黃汝型的農田已被洪水抹平,無法證明自己曾有哪些作物,因此求償無門。不過他說「不必賠我香蕉、蓮霧」,只期盼政府能評估「易地復耕」,撥出一小塊地讓老邁的雙手能繼續勞動。只是,這項訴求至今沒有下落,老農想重回田間的心願,成了防災工程背後無人聞問的空白。

有門牌有繳稅,「看不見」就不賠?
吉利潭另一頭,郁真傾注心血打造的退休樂園,面臨同樣荒謬的命運。
郁真向國產署承租土地、自費建屋,不僅有合法門牌,多年來更按時繳納房屋稅。她在此種植了 2,000 棵木瓜,還闢建魚池、庭園造景,打造成退休後的安樂園。9 月 23 日堰塞湖潰壩當下,這片土地幸運躲過一劫。未料鳳凰颱風吞沒一切,住家只剩屋頂露在泥洋之外。
水利署辦理國有地地上物補償查估,前來勘查時竟以「現場看不到東西」為由,拒絕補償。郁真翻出災前的照片、房屋稅單等,依然撼動不了冰冷的行政體系。她深感震撼與痛心,被洪水掩埋的災情,竟反過來成了官方免除賠償責任的擋箭牌。

堤防加寬強徵家園,補償微薄、安置無門
香草場部落同樣承受了防汛工程帶來的無妄之災。去年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部落得幸安然無恙;災後,水利署除了在南北兩岸興建超級堤防,更規劃加寬既有堤防,將徵收紅旗插進部落臨河第一排的 11 戶住家。
李蘭香在 2015 年以退休金買下河堤旁國有地上的房屋,並於 2019 年向鄉公所申請劃設原住民保留地。然而多年來,鄉公所屢屢以「還在跑流程」敷衍拖延;如今徵收令一下,這條爭取多年的劃設之路徹底告吹,讓她徹底絕望。
更令她無所適從的是冰冷且脫節的補償機制。官方查估房屋補償金雖為 300 多萬元,首期卻僅先撥付 12 萬元補償款與 4 萬多元的搬遷費,連支付房屋拆除費用都不夠。而且後續款項發放時程全然不明,若貿然先拆,又怕政策變卦;若是現在先找租屋,恐會白繳租金卻放著原來的家不住;不找房子,又怕公文一來無家可歸。今年豐年祭,在外地工作的孩子們特地返鄉幫忙打包整理,深怕老人家哪天突然接獲強制拆遷通知時,身邊會無人協助應對。如今家中堆滿紙箱,家不成家,她的心也一直懸著。
諷刺的是,政府興建的中繼屋僅限當初遭堰塞湖洪水沖毀家園的「災民」申請;像香草場這樣因水利署加寬堤防工程而被逼離家園的居民,在體制眼中不算災民,無權入住。面對迫遷帶來的極大不安,李蘭香無奈之下,只能先將需要長照的丈夫送到安養院照料,每月承受 3 萬 6 千元的龐大負擔,在進退維谷的煎熬中苦苦徘徊。

工程線微調就能保住家園,政府卻挑國有地開刀
蒙櫻花在香草場部落土生土長,家族更早在日治時期便在此居住,興建目前的住家時,長輩甚至填土墊高基地。她認為若該處不得興建,政府早該明確告知,而非任由居民世代安居。蒙櫻花自 2023 年起向鄉公所申請劃設原住民保留地,公所告知申請期間暫免繳稅,但申請案卻始終卡在各種行政環節;面對查詢,公所人員甚至以「有人等得比你更久」來回應。最終原保地沒盼到,反倒先接獲強制徵收通知。
蒙櫻花表示,今年 5 月參加公聽會,才得知家園將被拆除,政府更要求 12 月底前必須拆屋還地。面對居民提出「以地換地」或入住「中繼屋」等安置訴求,官方一律拒絕,僅打算發放數萬元搬遷費及約 40 萬元的拆除補助。而且說明會現場充斥著老人家難以理解的工程術語,官員態度更是強硬,直言「早晚都是要拆,還不如拿錢走人」,始終未曾派員深入部落進行實質溝通或解答疑慮。
蒙櫻花指出,提防工程規劃線直接穿過 11 戶房屋,但只要路線稍作微調就能保住建物,官方卻堅持往部落這側擴建。反觀堤防另一側私有地同樣有淹水風險卻未被徵收,居民質疑政府是為了行政省事與節省成本,才優先拿國有地上的居民開刀。
蒙櫻花認為,既有防洪設施只需補強便已足夠。官方強行在兩道防線中間堆積土砂,一旦未來洪水溢出將失去宣洩空間,反而會將淹水災害轉移至下游地區。面對工程必要性,官方自始至終未能給出合理說明,讓面臨迫遷的她完全無法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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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洪工程反成排水絆腳石?
相較於直接面臨迫遷的聚落,太巴塱在堰塞湖潰堤後災損不若其他地區嚴重,且沒有土地徵收問題,但太巴塱內部的天然溪流與排水水系,包括馬佛溪、麗太溪及部落大排水溝,本應將地表降雨順利導向馬太鞍溪與光復溪,然而,隨著水利署在馬太鞍溪南岸興建「超級堤防」,河道空間遭到限縮,水流與重質泥沙被更快速地推向光復溪與馬太鞍溪的轉彎匯流口,極易在此處堆積抬高,形成類似堰塞湖的死水,嚴重阻礙下游排水。
當幹流匯流口遭泥沙封堵,外圍水位高漲與排水不及,隨之而來便是嚴重的「內水」倒灌危機。部落居民 Osay 指出,當地本就有淹水先例,例如昔日作為麗太溪氾濫河道的祭祠廣場,在豪雨與排水不佳時常遭積水淹沒;大排水溝在賀伯颱風期間也曾因無法承受水量而導致倒灌。若未來山區與海岸山脈野溪同時發生極端降雨,內水排不出去的風險將更加嚴峻。
Osay 觀察到,以前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一停水就退了;現在只要下大雨,水漲得更快、退水變得非常遲緩,正好印證了這項隱憂。
然而,相關單位缺乏通盤的流域說明與整體評估,僅依賴硬體堤防的單一思維,讓居民擔憂不但無法解決強降雨風險,反而在極端情況下加劇排水困難。Osay 指出,目前太巴塱在大雨來臨時,主要依賴少數居民自發組成的應變小組前往溪流拍照、回報水情並預備收容,這種僅止於即時回報的機制,根本難以抵禦複合型水患的長期威脅。她期盼政府能擺脫單一工程思維,從整個水系的總體角度進行防範與溝通,才能真正協助太巴塱因應未來日益頻繁且劇烈的氣候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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