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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在地的力量》馬太鞍青年災後結盟,從自救、法律到防災,為家鄉長出自主力量

大水退去後,留下的不只有滿目瘡痍的河床,還有被官方工程預算與徵收公文步步進逼的家鄉。面對體制的傲慢與失能,一群在地青年選擇停下腳步,把身家性命與這片土地重新扣連。他們有人串聯部落成立工作站與聯盟,用專業、法律與文化進行防禦與對話;有人則選擇走進基層體制,用行動守護街坊。他們正用各自的方式扎根,長出屬於在地的自主力量。

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用在地的方法陪伴長輩,長出在地的力量。(攝影/楊語芸)

回家陪伴受傷的土地

在部落出生、市區長大的 Kulas Umo,五年前選擇回到這片孕育自己的土地定居。他原本在東華大學阿美族知識研究中心工作,眼見災情慘重,毅然辭去工作回鄉投身重建。在救災第一線,他敏銳地捕捉到族人與青年內心難以言明的傷痛——許多青年不願讓自己停下來,因為只要一靜下來,大水破門而入的恐怖畫面便會排山倒海而來,「不停找事做」成了大家保護自己的脆弱方式。

為了給受傷的家鄉一個長遠的依靠,Kulas 與在地青年在災後成立了「鹽巴工作站」。「鹽巴」取自「調和部落」的深意,期許大家能在風雨過後,一起重新找回部落原有的文化與生活風味。

青年們發揮在地 NGO 的力量,串聯外來資源、防止重複浪費,更扮演起「文化轉譯者」的角色。面對政府充滿專業術語的說明會,或缺乏文化脈絡的心理諮商,青年們陪著社福單位挨家挨戶走訪,用族人熟悉的語言與關係建立信任,讓冰冷的體制資源真正走進長輩的日常生活。

Kulas Umo:如果政府無法對接部落,我們就把整個部落當成自己的家,長出法律與防災的在地力量,先照顧好族人並「成為自己的政府」。

挺身「成為自己的政府」

身兼馬太鞍部落會議委員, Kulas 對政府的災後處置有深刻且痛心的觀察。他直言,官方採取「工程先行」,在徵收價格與補償細節完全未明的情況下強行使用農地,嚴重動搖了族人的生存根基。外界總以為一公頃千萬元的補償是鉅款,但扣除農機貸款、先前耕作成本與修繕費用後根本所剩無幾;失去土地的七旬老人家無法轉換跑道,中壯年被迫遠赴都市打工,將引發部落人口外移與在地經濟崩壞的連鎖災難。

「政府只看到工程,根本沒有看到土地上的人,」Kulas 痛批,各部會互推責任,說明會只派無法決策的低階科員出席,對農民「以地易地」的懇求毫無進展;為了省事與卸責,更強行徵收大片土地興建兩道超級堤防,完全摒棄在地智慧提供的治水方案。

面對官僚體的失能與冷漠,Kulas「把整個部落當成自己的家來打理,只要大家過得好,就是最大的成就感。」他強調,既然政府靠不住,部落青年就要先站出來照顧好族人,長出屬於在地力量,「成為自己的政府」。

帶著法律裝備歸鄉,與部落一起長出自主防災力

Iwan Sing曾於台東擔任牧師,十年間眼見族人常因缺乏法律專業而遭體系欺騙,毅然前往輔大財經法律研究所深造,希望為部落打造一套堅實的權益防護工具。去年他懷著對土地的懸念回到家鄉準備撰寫論文,卻撞上了摧毀家園的強烈災害。看著熟悉的山川溪谷頃刻變色,他選擇暫時放下筆桿與學業,全心投入這場漫長且艱辛的災後重建。

「在災害發生的當下,官方單位的防災觀念與救援能量極度匱乏,」Iwan 直言,對於加里洞等遠離行政中心的聚落,政府資源永遠優先投注於市區幹道,偏遠部落被迫只能在孤立無援中尋求自救。

但單靠部落自救不足以應對長期災變,部落必須先長出屬於自己的根系與防護力,他加入長老教會成立的「SakaFiway(族語意為『鄰居』)工作站」,不僅自己考取防災士,更在馬太鞍溪流域推動培訓,帶領在地青年扎根自救能量,讓部落不再每次受災都得從頭摸索。

Iwan Sing:裝備法律工具保護族人免於被騙,並推動部落長出在地防災能力,把每次災難錯中學習的經驗真正傳承下來,不再讓家鄉陷入工程先行的折磨。

拒絕拿諮商同意當蓋章橡皮圖章

災後深入第一線, Iwan 對政府單位粗暴且毫無傳承的行政體系提出了強烈批判。他指出,政府企圖推動大規模土地徵收與工程,卻將《原基法》第 21 條攸關族人集體權益的「諮商同意」,扭曲為單方面的「說明告知」與蓋章儀式;甚至在災害發生滿一年後,依然拿「緊急」為由強行跳過諮商,而主管機關原民會非但沒有捍衛族人權益,反而發函同意免除諮商,完全暴露了「工程優先、族人後位」的官僚傲慢。

除了行政溝通極其粗糙、說明會往往在開會前一兩天才臨時通知,政府在處理土地徵收時,更卸責地要求受災族人自行整合意見,而不願指派專業團隊進行現場調查。更令人痛心的是,歷次重大災害的經驗在體系內部從未獲得傳承,常因高層政委的一句話,就一夕抹去地方溝通多年的努力。

Iwan 強調,唯有守住法理與文化,才可能讓家鄉擺脫「工程先行」的粗暴折磨,在傷痕累累的土地上重新找回尊嚴。

用城鄉專業開啟對話

Tipus Hafay 擁有台大城鄉所碩士學位,長期投身原住民族權利運動,曾參與溪州部落、三鶯部落與港口部落的土地抗爭。20 年的社運歷練讓他體認到,抗爭不是為了反對,而是要找到保護家鄉的工具與方法。去年水患驟至,看著部落青年在泥濘中孤立無援,他決定發揮城鄉規劃與空間譯者的專業,化身連結資訊與資源的「鍵盤超人」。

水患初期,Tipus 主動聽取協調指揮所記者會,將繁複的補助政策轉譯為族人聽得懂的資訊,並土法煉鋼地協調業者,為母嬰與長者尋找安置空間。隨著水文風險擴大,他深知災變絕非單一部落的事,因而主動建立通訊群組串聯各村青年,正式成立「馬太鞍溪流域跨部落青年聯盟」,成為跨部落對接救災資訊、追蹤公聽會與向中央倡議的對話平台。他也發揮城鄉所的專業,趕在今年 5 月汛期前盤點行動不便長者的需求,直接與原民會專業對接,順利為部落部署好東富國小的避難網絡。

Tipus Hafa:我們花了大量時間去學習國家體制的語言,不是為了抗爭而抗爭,而是想尋找工具來平等對話;部落從未拒絕工程,真正迴避風險與拒絕實質溝通的,始終是政府自己。

拒絕被工程與預算綁架

然而,在與官僚體系交手的過程中,Tipus 只有沉痛的失望。他本以為走過威權、迎來民主開放的政府後,平等對話便有可能,但半年多來的互動卻只換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與寒心。他指出,行政院擴大重建會議中原住民僅占微薄的三個席次,現場發言甚至未登記在會議紀錄中;說明會上更充斥著粗暴的工程思維,水利署不僅給出「要麼蓋超級堤防、要麼等淹水」的單一二分法,更以「山上還有 2.4 億噸土石隨時下滑」等恐嚇語言,脅迫族人配合土地徵收,完全迴避全盤的水文與土地治理。

更令他憤怒的是,政府在「300 億預算必須在 2027 年花完」的時間壓力下,公然剝奪《原基法》第 21 條給予部落的諮商同意權,而主管機關原民會甚至配合發函免除流程。從公聽會現場拒絕編列族語翻譯,到鄉公所對族人保留地申請文件的管理混亂,Tipus 嚴厲批評,政府正在用傲慢與效率之名掩蓋大多數族人的真實困境,而青年聯盟將持續堅守,絕不讓家鄉的未來被粗暴的預算與工程獨斷。

不分族群的街坊守護者

除了成立組織與工作站,也有在地青年選擇挺身走向第一線選戰,試圖取得正式的政治職務,為家鄉爭取更多話語權與保護力。

家中經營雜貨店的漢人青年張育維,在去年水患中住家淹沒半層樓、農地亦遭重創。原本打算簽署志願役的他,看著滿目瘡痍的家園,決定留下來照顧家人並全心投入救災。

災害發生第一時間,他走上街頭拍照記錄災情,推著推車穿梭於活動中心與村長家發放物資,更發揮機械專長親自開怪手參與清理。眼見居民求助無門,他幫忙代寫陳情公文、申請補助,並在土地徵收公聽會上記錄並翻譯繁複的行政程序;他甚至自費將工程與徵收計畫大圖輸出,貼在牆上,讓鄉親能一目瞭然自己的家園將面臨什麼改變。

張育維:不管是行政缺失還是天然災害的影響,大家都是受災戶;我接受過幫助,所以在能力所及去幫別人。

「大家都是受災的人,哪邊需要幫忙我就去,」張育維不分村界、不分漢人或原住民,甚至主動學習族語以利溝通,單純憑著回饋土地的善意默默奔走。看到他的付出,地方長輩與居民紛紛勸進他參選村長。經過慎重評估,他決定接下鄉親的期待投入選舉,期許能用更具體、正式的身份繼續服務受災害與政策影響的村民。

面對未來的政治與選舉,張育維展現了極為坦然的民主素養:「選上就是繼續做服務的工作而已;如果沒選上,這就是民主的過程,我也是繼續過我的日子。」這份扎根於日常的溫柔與韌性,正默默療癒著災後村落的每一道傷痕。

【專題】誰在決定家的未來?馬太鞍重建艱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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