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害即將滿週年,但對許多受災農民來說,這一年並不是「復原」,而是漫長的等待。有人等著政府整地發包,有人等著灌排系統修復,有人被迫到十多公里外開墾滿地石頭的荒地,也有人已經確定再也回不了原來的農田。
花蓮區農改場統計,原受損農地 774 公頃中,有約 383 公頃中、輕度災區具復耕條件(註),但對第一線的農民而言,行政程序與現場需求卻存在巨大落差。荒地開墾的繁重體力負擔、水利設施癱瘓、土地取得困難,讓漫長等待加重了經濟壓力;而重災區確定不再復耕,仰賴土地維生的農民自嘲已是「吃閒飯」的人。

漫長等待與百萬整地煉獄
光復硬質玉米產銷班班長楊欽文原承租佛祖街 25 公頃良田,種植硬質玉米與稻米,未料在堰塞湖災害中全數遭淤泥掩埋。歷經了長達七個月的漫長等待,今年 4 月終於簽約「異地耕種」的 6.8 公頃,媒合農地位於大農大富。此外,他還接手一塊其他農民種植生薑後放棄、已整備好的 3 公頃台糖土地。
楊欽文原以為新農田只要把雜草割除就能耕種,誰料荒煙蔓草下是亂石錯落,地形宛如乾涸的河床。為了復耕大業,他動員全家老小、連 80 多歲的老母親都下田幫忙徒手撿石,儘管體力透支殆盡,進度卻如蚍蟻撼樹。
楊欽文不得不購置機具,然而撿石機的時速每小時 700 公尺,從田頭開到田尾,就要一個小時;再加上天候與雨水攪局,5 個月來只整好了三分之一的土地。只是前腳剛把雜草拔盡、石塊清空,後頭的野草又瘋長回來,如同一場地獄試煉。

補助縮水、租約陷阱與行政干擾
除了滿地石礫的體力折磨,經濟壓力更是懸在農民頭上的另一把刀。由於異地耕種不符現行「小地主大佃農」的補助規範,六公頃農地每年就少了 12 萬元收入;再加上新農地距離住家十多公里,日復一日的交通往返也墊高了額外成本。然而,最讓楊欽文憂心的,是那紙充滿不確定性的租約。
他砸下重資將原本乏人問津的荒地整頓好,四年租約期滿後,土地卻得重新開放外人公平競標。面對這種「辛苦整地、替人作嫁」的不公困境,他曾向農糧署副署長陳啓榮爭取延長優先承租權,得到的卻只有一句「還要再研究」。
背負著災前舊農機與災後新設備的雙重貸款,楊欽文坦言若非為了還債,「根本不想再務農了」。對依賴規模化耕作的小地主大佃農言,規模生產才有利潤,但現階段想透過「異地種植」擴大規模難如登天。楊欽文直言,農村裡真正的好地早就有人耕作,政府能媒合釋出的必然是乏人問津的荒地。他「撿石頭撿到雙手快要廢了」,實在沒有精力再去承租另一塊需要從頭開墾的廢耕地。
在困頓之中,楊欽文對花蓮區農改場的土壤酸鹼度檢驗與技術輔導滿懷感謝;但對於官方流於形式的行政作為,他同樣直言不諱。為了配合政府的「種植觀摩會」,農民往往得撥出大量時間參與多場內容高度重疊的活動,背後的目的似乎只是為了發布新聞稿,向外界證明政府有所作為。他感嘆,若能少一點這種虛應故事的表面功夫,把資源真正留給農民,或許才是務實的解方。
水利失能與行政空轉的復耕困局
對水稻農民蕭明山而言,政府的復耕規劃不僅效率低落,更成了綁住農民雙手的枷鎖。針對淹沒 20 公分以下的農地,花改場直到今年 6 月才來說明包含翻土、清廢與施放有機質的復耕流程;然而農民備齊資料送件後,一路苦等到 9 月中,等到的還是一句「再通知」。
而且政策規定農民若自行開挖清理將無法領取補助,需等官方預算與計畫拍板,導致他手頭的 3 公頃農地與周遭農民數十公頃田區,只能硬生生任由泥砂荒廢、雜草蔓生。
談到復耕的前景,蕭明山坦言「還沒有看到路」,除了整地進度不知道要排隊到何時,水利基礎設施早已全面失能。他指著一旁「示範田」,排水系統從堰塞湖後就堵住了,田區雖然整理得乾乾淨淨,但每逢大雨便淹水。農田水利署雖然在光復鑿了 5 口井,卻是「打了也是沒水」。他無奈感嘆,「就算把地整好了,也不見得就可以種了」。

示範不見成效,缺水更無解
水稻農何世華則認為,花改場的復耕計畫「流於表面」,官方推動的示範區不見成效;更關鍵的是,現場根本沒有水可以灌溉,排水系統也沒有做好。
他還提到,農水署在鳳林鑿了 7 口水井,本來打算抽水灌溉,如今被第九河川分署劃入徵收範圍,政策相互扞格,苦的是農民。

何世華一甲多的水田原本土壤肥沃,淹水後遭深厚泥砂覆蓋,至今仍堆滿漂流木與垃圾無法下田,原住民保留地的申請程序如今也被擱置。他質疑工程單位將堤防蓋得太高,反而讓積水排不出去;加上大量土砂堆置,導致晴天吹沙塵暴、雨天水倒灌。

吃老本苦等發包,只求一個指望
東富村 1.7 公頃的香蕉園,原本是詹金棗與 79 歲丈夫規劃安度晚年的依靠。香蕉管理的勞動強度較低,適合年事已高的夫妻倆;但堰塞湖災後田區遭厚重黏土覆蓋,夾雜著漂流木與大型廢棄物,整片香蕉樹全數枯死,也打亂了兩人原本平穩的退休生活。
災後整整一年,田區顆粒無收,夫妻倆只能透支積蓄「吃老本」。上個月花改場前來勘查,帶來的消息卻是復耕工程「連發包都還沒發包」,漫長等待讓詹金棗既焦慮又無奈,只能反覆說:「我們真的等好久了。」
面對滿地沉重的黏土與廢木,年邁的他們根本無力自費僱用怪手清理,開挖出的大量淤泥也無處堆放。儘管對官方一再拖延的行政步調感到困惑,她最終仍簽下同意書配合試種綠肥;這不是因為對政策多有信心,而是困頓現實中,他們唯一能抓住、讓日子「起碼有指望」的無奈選擇。

土地被吞噬,打零工不易
林恆智過去承租耕作三、四十年的河川地(主要種植花生),在水災中全數遭沖毀——部分淪為新河道,部分則被新建的超級堤防吞噬。由於承租的是河川地,依法無法取得任何土地補貼,他無奈表示,自己務農幾十年的身分,就這樣被體制徹底「拔掉」。
失去土地後,他的生計只能靠打零工與藝術創作勉強維持。隨著年紀漸長、體力難以負擔,加上災後地方的工作機會銳減,零工收入極不穩定。除了當初領到民間捐款 35 萬元外,未獲得其他實質支援。
個體的失格,隨即擴散為整個區域的蕭條。林恆智觀察到,光復當地的景氣在災後「一落千丈」。光復有高達七成人口依賴農業生存,當部落農民失去了土地、無法下田耕作,消費能力隨之瓦解,整個地方經濟也跟著陷入死寂。

重災區確定不復耕,有生產力的農人變成「吃閒飯」
相較於其他還在等候復耕或開墾的農民,位於佛祖街重災區的沈宗錡,面對的是更加徹底的絕望。他原本耕作約 5 公頃的良田,如今家園只剩下空殼,四周泥沙堆得比屋子還高,肥沃的農田全數淪為廢產。他說「這一年很難過」,深感無力,自己原是有生產力的農民,災後被迫變成無所事事、不知前途何在的「吃閒飯」之人。
沈宗錡表示,政府已經確定該區「不會復耕」,農地未來不是被徵收就是劃為造林。他批評造林方案極不合理:參與造林雖然能保有土地,但六年只能領 60 萬元補助,甚至還得保證樹木存活才能領取。「樹又不是我種的,卻要我負管理責任,」他痛心表示,六年 60 萬元的價格實在太踐踏農民的價值。

花改場:土壤改良需測試法規程序繁複,跨機關協調耗時
針對農民對於復耕進度緩慢與行政牛步的質疑,花改場副場長宣大平表示,災後土壤改良並無前例可循,上半年必須先進行土壤檢驗,並實際測試有機肥、化肥、深耕與拌底土等不同工法,確認有效後才能擬定復耕專案。由於計畫涉及龐大經費(如輕災區百公頃即需兩千多萬元),必須依《政府採購法》等法定流程,無法直接隨意找怪手進場施工。
宣大平也表示,施工單位無法擅自進入私人田地,必須取得農民同意書,花改場花費大量時間電話聯繫產權所有人。若農民申請復耕的土地涉及國產署國有地、縣政府或農會等多重權屬,也必須逐案發文向國產署、縣府或代管公所確認是否為合法承租,這些法定程序與跨機關往返,皆是作業耗時的主因。
至於「工程先行」的思維致使復耕心血白費、水利設施浪費等政策扞格,宣大平僅表示,「九河署等單位的同仁其實非常辛苦,為了防汛工程與劃設防線常常不眠不休、承擔極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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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根據花改場最新統計,原有受損農地 774 公頃,其中 227.4公頃將被徵收作為堤防及水利用地,無法復耕的農業重災區約 163 公頃,中、輕度災區 383 公頃為可復耕的農地。其中,農糧署輔導輕災區轉作大豆、玉米及高梁等約 224 公頃;花改場與農試所合作推動試驗/示範田區復耕 9.8 公頃,並協助農民自行復耕較困難的農田施作約 30 公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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