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 193 縣道進入加里洞與阿陶莫部落,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帶來的創傷在災後一年未見復原,防汛工程反而成了惡化當地水患的開端。
上游防洪工程限縮河道並堆高河床,導致部落內水無法順利排出;而族人 30 多年來爭取「離災不離村」的遷居訴求,也在各部門的推諉中原地打轉。老一輩在頻繁淹水中耗盡心力,返鄉青年被迫將產業理想轉為生存抗爭;面對無預警堆置的廢砂與流於形式的協調會,居民在官僚體系與工程威脅的夾縫中苦苦掙扎。

30 年走不出的遷村宿命
加里洞部落想要遷居的呼聲,幾十年前就浮上檯面。居民李玉蘭回顧,第一次國土增劃編後許多人承領原保地開墾,大規模開闢農路,導致山區水土遭受嚴重破壞。幾次強降雨引發了劇烈的土石流,直衝部落內的低窪區域。當時部落隨即提出遷居訴求,並透過民意代表爭取,後來卻無疾而終,族人一直居住在潛藏危機的環境中。
李玉蘭感嘆,只要一遇到颱風或大雨,她就得急忙打電話叫獨居在部落的母親撤離,每次風雨交加都只能生活在不安與恐懼中。然而,面對年復一年的威脅,族人卻始終找不到一條安穩的出路。

想走卻走不了的現實
為什麼 30 年來想搬卻始終走不掉?李玉蘭提到,早期部落族人對土地沒有私有權或邊界概念,溪流氾濫時可以順應自然「跟著水移動」,遷徙到安全區域生活。但現今每一塊土地都有權狀歸屬,族人無法再隨意落腳;加上並非每個人都有足夠經濟能力自行購地重蓋房屋,多數人只能依賴集體遷居。
為了擺脫宿命,部落低窪區超過八成族人已達成共識,積極爭取「離災不離村」,也找好了部落附近較安全的預定地(東富國小北側台糖地)。然而,取得與變更土地的過程極為艱辛,跨部門行政單位互相推諉、缺乏橫向溝通與積極協力的意願,導致遷居案持續停滯,族人也只能在官僚體系的互踢皮球中無奈留守。
88 歲獨居阿嬤只求一個安心的家
88 歲的彩鳳阿嬤面對頻繁的淹水,語氣中滿是深切的恐懼與無奈。她在加里洞經歷過四次嚴重水患;去年 923,獨居的她因洪水瞬間灌入屋內,她被反鎖在被水壓死的大門內。若非部落年輕人趕來合力拉開被水壓住的鐵門,將她緊急救上樓避難,後果不堪設想。她直言當地的水「一年比一年還兇」,如今只要聽聞颱風將至或山區降雨,便終日提心吊膽。
彩鳳阿嬤感謝國家透過文健站與老人共餐照顧長輩,但她也想對賴總統吐露內心最深切、也是唯一的盼望:希望政府能協助族人完成遷居,解決土地與安置難題,給長者一個能安度晚年的安穩家園。

從自然淹水演變為工程反噬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彩鳳阿嬤說「水一年比一年還兇」?馬太鞍溪原本就極易氾濫,在沒有堤防約束的年代,洪水暴漲時會自然擴散到北岸的沖積扇區域,透過廣闊的地形減速、緩衝。然而,自從興建北堤以及科學園區等工程後,限縮的河寬讓水流失去了過去地形彎角與石塊的減速阻力。水流就像「溜滑梯」一樣,以重力加速度直接沖向阿陶莫與加里洞方向。
李玉蘭指出,去年的 923 堰塞湖事件及災後的防汛工程,更將這場長年危機翻倍。大量土砂沖刷下移,堆積在花蓮溪河床、並抬高約兩米,如今主河道甚至高過路面,形成「懸河」,導致部落內野溪的水量排洩大受阻礙。
雪上加霜的是,政府興建的防治工程缺乏整體思維,在沿岸築起高聳的背水堤與超級堤防,意在阻擋外部大水,卻忽略了部落既有排水溝的出口位置過低,無法「攀高外排」。如今甚至不需要豪雨,只要山區發生一般降雨,溪水暴漲動輒逼近滿水位,家園隨時面臨滅頂之災。

在生存危機中掙扎的返鄉夢
老一輩想搬,是因為怕淹死、求安穩;但年輕人回來,是帶著里山倡議、環境永續的願景,想替加里洞「長出未來」。然而,國家荒謬的工程與行政怠惰,卻逼得這群想為部落開創新局的年輕人,被迫把所有的心力、時間和理想,全部耗費在「對抗水患」與「爭取基本生存」上。
返鄉原青 Miku 承接父母推動的樸門自然農法與里山倡議,栽種友善土地的可可與食用百合,試圖透過後製加工減輕長輩的勞動負擔並帶來收益,甚至成立「加里洞觀光人文協會」,希望為這個人口僅三十戶、族群背景多元的小部落,尋找一種新的生活樣貌。
然而,這份扎根部落的企圖,卻遭逢接二連三的外在打擊。先是 0403 地震與接連風災,讓花蓮觀光一路蕭條;923 事件更讓市況降到冰點,如今治水工程忽視內水排放,使得可可園與農地只要遇雨便面臨淹沒風險。原本推動地方產業的理想,一夕間被迫轉向最根本的生存危機,她也將心力改為爭取「離災不離村」的遷居方案。
但在爭取中繼基地與遷居的過程中,政府各單位橫向聯繫斷裂、互相推諉,說明會上更充斥著老人家聽不懂的術語。眼見官方對加里洞部落的遷居訴求態度消極,Miku 的感嘆道出了官僚體系的冷酷:正因為部落在外界眼中沒有瞬間遭到毀滅性的破壞,才不被視為優先處理的重災區;彷彿非得要「死的人夠多、土淹得夠深」,加里洞才能換來政府的一絲關切。

回鄉守護的消耗戰
阿陶莫原青蔡品蓉的家,在花蓮溪的「河景第一排」,去年堰塞湖事件住家遭受重大衝擊。她原本任職日月光半導體,災後原打算回到都市繼續原本的工作,但一想到家園尚未修復、部落的災害風險依然存在,內心萬般不捨,因此決定先辦理留職停薪,面對家鄉的困境。
回到部落後,她最初協助成立巡隊尋求各方資源,隨後加入在地服務團隊,範圍也從起初關心自家與鄰近災戶,逐漸擴展至協助整個馬太鞍的受災居民,陪伴族人處理災後重建的各項事務。
她指出近一年來,族人不斷重複參與關於土砂堆置、超級堤防興建以及內水排水不暢等議題的討論,但問題始終沒有得到實質解決。她更感嘆大家為了生計必須打零工,無法一直請假參與公聽會,甚至懷疑政府是否意圖透過拖延時間,讓耗不起時間的族人最終只能無奈認命。

開門見「土山」的荒謬
巴阿妹災後生活過得相當辛苦且無奈。她與先生搬至中繼屋,但每天仍會回到老家清理環境、努力重建。夫妻倆原本耕種的一甲多稻田因遭土砂堆放,無法再耕作,現在只能依靠打零工賺取微薄現金,但是光復鄉不只景氣差,許多農田因為未能復耕、也不需要農工,她說一個月往往只有兩、三天有工作,談到勉強維生的日子,不禁紅了眼眶。
巴阿妹家門前多了兩道堆了幾公尺高的土砂丘,但事前沒有人通知她和其他地主,也沒有進行任何說明或講解,這些土砂到底要暫置多久、後續要如何處理一無所知,甚至是哪個單位來堆放的都不知道。家前土地莫名被當成傾倒場,求助無門卻只能任人擺布的處境,那種孤立無援、彷彿誰都能來踩上一腳的委屈,讓他們連生氣都顯得奢侈。

重建未完成,卻成人災的起點
蔡品蓉指出,天乾物燥時,堆積的土砂引發沙塵污染,影響居民生活;若是遇到天雨,因為堆置的土砂結構相當鬆散,加上工程單位為了方便持續堆放,沒有像其他區域那樣鋪設帆布進行防護,導致雨水一沖刷,土砂便會不斷隨水流直沖下方的住宅與部落,甚至堵住排水溝。
今年 5 月中及 8 月底的兩場大雨,就造成部落淹水與安全威脅。她感慨道,重建之路未見終點,卻先成了另一場人為災害的起點。





.jp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