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3 編按:上下游新聞市集9月10日揭露南投埔里種植的玫瑰花與筊白筍的農民因味丹「多喝水」擴廠而生計面臨危機後,短短三天內已有超過7萬 人次點閱,也在臉書上引發熱烈討論與行動。味丹公司接獲各方反映,經過內部開會討論,今天(9月13日)發出聲明,決定終止在埔里的擴廠投資案。詳細情形請點選這裡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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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汪文豪、章雅喬   圖 /章雅喬

受到國內市佔率最高的包裝水品牌「多喝水」擴廠計劃影響,南投縣埔里鎮有一群農民被迫離開承租四、五十年以上的縣有耕地。這些農民當中,最著名的是提供有機玫瑰食材協助吳寶春以「荔枝玫瑰」麵包,拿下世界麵包大賽冠軍的「玫開四度」食用玫瑰園,以及頂著大學機械系學歷光環,返鄉種植筊白筍的年輕農民張俊安。

這些農民並非外界刻板印象的老弱貧苦,甚至符合農委會鼓勵年輕人從事精緻農業朝年收百萬生活的高知識份子,但面臨南投縣政府「促進產業投資」的策略影響,這些殷實耕作的農民,反而成為縣府與財團眼中的「投資障礙」,成為「依法行政」排除的祭品。

政府與財團聯手對付小農民,不但加劇社會階級的剝奪感,更對中央與地方政府口口聲聲要照顧農民,提升農業發展,打了一大巴掌。

根據《工商時報》2008年4月25日的報導,國內最大的包裝水工廠味丹企業集團,為了將市佔率從22.1%提高至25%,擬斥資4億元擴大在南投埔里工廠的生產線規模,由旗下的群岳企業利用埔里廠房比鄰的5千平方公尺縣有耕地蓋設新廠。全案送交經濟部工業局審查,南投縣政府也視為重大投資案,允諾協助業者取得用地。

報載味丹「多喝水」在埔里擴廠所使用的縣府耕地就座落在牛眠山前,恰巧是「玫開四度」食用玫瑰園與張俊安種植年收百萬的筊白筍所在地。

名義上,這些耕地屬於南投縣政府所有,但根據在地農民說法,早在國民政府來台前,這些農地早就在其先人的耕作下。國府來台後辦理農地登記,農民不識字也不懂法律,沒去登記,這些地就變成國有,由南投縣府向農民收租。

即便如此,農民沒有反抗,依舊按部就班地繳交租金給政府;租約到期,也按規定持續向縣府續租。他們安身立命兩、三代,生產優質的農產品,行銷全台,甚至登上國際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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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張桂花」即為張俊安之祖母,於民國59年的耕地證明

讓吳寶春說讚的食用玫瑰

種植有機食用玫瑰協助吳寶春贏得世界麵包大賽冠軍的「玫開四度」,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負責人章思廣與郭逸萍說,他們的食用玫瑰除了供應吳寶春,也供應知名的18度C巧克力工坊以及國內知名大飯店,做為玫瑰巧克力與冰淇淋的材料。其他如玫瑰花瓣醬、玫瑰糙米醋也十分熱銷,吸引許多遊客造訪體驗玫瑰花瓣醬DIY。

玫瑰花農郭逸萍,以自然農法種植的食用玫瑰,曾一舉協助吳寶春得到世界麵包大賽冠軍。經營十多年的心血,面臨「多喝水」的擴廠計畫,卻可能付諸東流。

「早期還不會懂得如何種玫瑰時,每天都花超過12小時在園子裡研究,」郭逸萍說,她當初與章思廣想開一間餐廳以玫瑰入菜,卻發現台灣大部分農友使用慣行農法噴灑農藥種植玫瑰。為了不讓客人吃到有毒玫瑰,十多年前兩人開始研究以自然農法種植。

走訪面積不大的玫瑰園,雖然玫瑰歷經最近的大雨摧殘而顯得憔悴,但依然展露特有的艷紅和雍容華貴。郭逸萍輕撫每一株玫瑰,想當初為了找出最適合食用的玫瑰,投入了大筆的資金和時間育種比較台灣現存各式各樣的玫瑰,最後選出了一種口感最好,但卻最難種的玫瑰品種。

「我們根本就是害死自己呀,」逸萍哈哈苦笑說。她指著園子最角落一排綻放得最好的玫瑰說:「這些當初選種被我們淘汰的,都是開得最漂亮的玫瑰,但要作為食用,品質並不好,所以後來我們選擇了最不好顧,但最好吃的品種,所以顧到現在這麼辛苦,但是也值得,」她爽朗地說。

雖然努力了十年,玫瑰種得辛苦,餐廳也還沒開成,花掉的金錢和勞力和收益不成比例,但「玫開四度」卻成為台灣有機玫瑰的先鋒者,逐漸受到重視食材品質與安全的各方美食專家重視,名聲越來越響亮。好不容易有一些成果時,南投縣政府卻片面中止租約,要收走他們辛苦耕耘的一切,情何以堪。

美人腿讓他年收入百萬

另一位受影響的主角則是頂著大學學歷光環回鄉務農的張俊安。張俊安祖先原本種植水稻維生,後來他父親接手後,開始種植筊白筍,張俊安回鄉後,進一步接手並擴大筊白筍的管理。

筊白筍田歷經兩代細心經營,張俊安務農已可以年收百萬。即使埔里筊白筍有著「美人腿」的封號,如今卻成為南投縣府招商的投資障礙。

問張俊安為何選擇回鄉種田?他說:「當初大學畢業就進工廠上班,一個月薪水才兩萬五,生活得很辛苦,父親看我在外面混得不好,就叫我乾脆回家顧田。好好地顧這些筊白筍,雖然可能無法真的賺大錢,但是收入真的比較好,跟太太輪流看顧,也生活無虞。」

張俊安走在筊白筍田間,直接將他的白鐵水壺放在灌溉水圳中,解釋說這是天然的「冰鎮」。他見記者半信半疑,要記者摸摸這灌溉用水,上下游記者摸著清澈的流水,果真透心涼,一點都不輸冰水。

張俊安說,筊白筍怕熱,這涼水對筊白筍來說正好,「我們這塊耕地很適合種筊白筍,水質很好,溫度又低,不太需要灑農藥也沒有什麼病蟲害,產量比別人家都多。」

「多喝水賣的水,就是我們用來灌溉的水啊。」

但他接著話鋒一轉,「我阿公在日治時代時就在這塊地上耕種,後來傳到我父親手上,父親退休後又傳給我,就靠這八分地上耕作的農作物養活了三代的人。」他苦笑說,國民政府還沒有來台灣的時候,他們家就在這塊地上耕作了,這片地被劃為國有地後,錯過了放領的訊息,一直到民國55年,開始繳租金給政府,一直繳到民國77年截止,這塊地的地目始終為「國有農牧用地」。

「後來我們要向南投縣政府繼續承租被駁回,縣府就說土地『另有他用』,怎麼樣也不肯租給我們,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是要租給『多喝水』包裝水工廠!這怎麼說也奇怪,國有農牧用地承租辦法裡面規定,農民有優先承租權,結果到頭來我們這些農民租不到,反而是租給了財團?」

「我還有兩個上小學的女兒要養,我們全家就靠這片筊白筍田吃飯呀,」他無奈地說。

同樣的情況也出在郭逸萍的「玫開四度」身上。郭逸萍的外公早在國民政府來台前就在這塊地上耕作,沒有辦理登記的結果,變成佔用國有地。當這塊國有地公告放租時,郭逸萍也有去申請承租,結果政府以「另有他用」為由,回絕了他們的申請,再次申租,又以「地上建有鐵皮屋」為由,說他們不符合申請資格。

玫瑰與美人腿 淪為「多喝水」投資障礙

目前味丹的包裝水品牌「多喝水」生產工廠,由味丹集團旗下的「群岳企業」所經營,位於牛眠山腳下距離「玫開四度」約一公里的路程。郭逸萍說,每天超過40輛大貨車經過他們家門前,揚起的灰塵與製造的噪音本來已令人夠難受了,現在南投縣政府竟然要摧毀他們經營食用玫瑰園十多年的心血,把地便宜租給財團,擴廠生產有環保爭議的瓶裝水,真是太令人氣憤了。

從「多喝水」工廠進出的大貨車,每天穿流不息。

張俊安則更直接抨擊南投縣政府「以農業發展條例來發展工業」,曲解「國有耕地放租實施辦法」排除農民租用縣有耕地務農的申請,反倒企圖將專供農牧使用的耕地租給包裝水工廠,違法亂紀,莫此為甚。

為了查證張俊安等農民對南投縣政府的指控是否有所依據,上下游記者進入「南投縣工商發展投資策進會」網站,發現「招商相關資料」有如下的描述:

南投縣另為解決低污染性工廠用地取得問題,經縣府不斷與經濟部、環保署等中央單位積極協調溝通後,環保署同意放寬環評限制,未來新設面積未達1公頃或逐次擴廠面積累計1公頃以上者可免除環評限制

在縣長李朝卿積極招商及獎勵投資政策的大力鼓勵下,目前申請在南投縣的重要投資案件包括,群岳企業(即味丹公司)、鑫瑞銓、大禾竹工廠……….

巧合的是,經濟部頒布的行政命令「非都市土地作為自然泉製造包裝飲用水使用申請用地變更編定為特定目的事業用地之興辦事業計畫審查作業要點」條文中,規定製造場所之申請開發面積不得超過零點五公頃,味丹即規劃以5千平方公尺(o.5公頃)的縣有耕地蓋設新廠。

從上推敲,南投縣政府非常有步驟地透過法令鬆綁,以及片面改變與農民之間的耕地租約,為味丹「多喝水」擴廠計畫排除投資障礙,而最大的「投資障礙」就是設廠預定地上早已耕作四、五十年以上的農民。

離開農委會 就忘記照顧農民的副縣長?

為了解決「投資障礙」,身兼「南投縣政府促進產業投資小組」召集人的副縣長陳志清,於今年8月29日在埔里地政事務所主持召開縣有土地協調會,邀集與縣府有土地承租爭議的農友以及生產「多喝水」的群岳企業代表「協調」。

張俊安轉述,協調會不但不公開,協調會主持人副縣長陳志清還一臉嚴詞要求在場旁聽的關心者與立委助理出場。

耐人尋味的是,在場列席官員桌上都擺放著茶水,唯獨陳志清的桌上擺放一瓶「多喝水」礦泉水,令出席的農民不禁懷疑協調會主席早有既定立場。

張俊安說,列席農民所提的訴求一一都被陳志清駁回,連他的母親忍不住詢問群岳企業王姓專員代表「你不是說早知道事情這麼難處理,味丹就不來了」的時候,王姓專員回答沒幾個字,副縣長陳志清馬上打斷,告訴王姓專員:「你不可以這樣說,我來教你怎麼說…..」。

張俊安表示,現場農民對這位出身農委會的副縣長舉措,感到傻眼。會議最後,陳志清強勢地要求現耕農三個月內歸還所「占用」的縣有耕地,否則將強制執行,讓出席農民感受無助與不平。

點進南投縣政府網站當中的「南投縣政擘畫綱要」投影片,其中在施政核心價值的部份,投影片提出「一個縣政體系存在的核心價值,主要是對人、對縣民的終極關懷,縣政的規劃與執行要引導出一種合乎人性需求的生活方式,並反射出人生存的價值與尊嚴」,並說明「縣政推展固然有各種迫及眉睫的問題要解決,但是我們終究要問:我們到底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我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未來?

然而,從南投縣政府處理味丹「多喝水」擴廠所引發的農地利用爭議,不但看不出對縣民的終極關懷,看不到對農民生存的價值與尊嚴,更排除了有機農民友善耕地與環境的生活方式,選擇環保爭議高、碳排放量高的瓶裝水擴廠計畫做為招商項目。

招商滅農增碳排,這難道是南投縣政府要給埔里居民的生活?給南投縣民的未來?

事件最新進展─順應消費者要求 味丹終止「多喝水」埔里擴廠投資案

參考資料

合樸農學市集─小農耕作權

埔里多淚水–大企業與小農民的土地戰爭

聯合報─南投/吳寶春揚名 「玫開四度」與有榮焉

中國時報讀者服務網─味丹加碼包裝水 搶25%市占 斥資4億擴建埔里廠,並增加行銷費用、包裝水現代化通路

南投縣工商發展投資策進會─招商相關資料

「南投縣政擘畫綱要」投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