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這個社會的人,在正面的意義上,不再去意識福島的存在—『讓高中生來告訴你的福島食通信』事務局長・椎根里奈、初代主編長・菅野智香(前篇)

2015年、在日本國內唯一一個由高中生們所組成的編輯群來發刊的『讓高中生來告訴你的福島食通信(高校生が伝えるふくしま食べる通信)』。一開始誕生的源頭,是來自於當時仍是高中二年級的初代主編長・菅野智香(21)的一個念頭:「看到自己最喜歡的福島被大家誤解,我很不甘心。」。從創刊以來經歷過了五屆的時光,期間一直陪著這群高中生的事務局長・椎根里奈さん(39),兩人將為我們回顧食通信一路走來至今面臨轉型期的路程,並且談論未來的計畫。

 

對於「核爆的體會」不再那麼強烈了。

九月,在第39次的「高中生明日之人學堂」中召開了「幸福食通信讀書會」。雖然聽說是第一次試辦,但現場聚集了不只是現任的編輯群、菅野小姐等等的學長姐,以及想入社的高中生還有讀者們,大家在現場有相當熱烈的討論呢。

(譯註:「高中生明日之人學堂」是由日本一般社團法人『明日之人福島』所針對福島縣內的高中生所開設的創業學堂。『讓高中生來告訴你的福島食通信』便是從這個學堂中催生出來的概念。另外,由於福島食通信全名十分的長,他們取高(こう)&福(ふく)兩字的日文讀音縮寫唸作『こうふく通信』,代表高中生的福島食通信。「こうふく」一詞在日文中同時也是「幸福」一字的雙關語,為了讓翻譯避免混淆,在後面的行文及訪談中,當原文提及全稱時,翻譯為『讓高中生來告訴你的福島食通信』,提及略稱時,則翻譯為『幸福通信』。) 

椎根:從我們開始舉辦「高中生明日之人學堂」以來已經五年了。老實說,在學堂以高中生為主體所催生的事業當中,並沒有幾個能夠像「幸福通信」一樣能夠順利地走上軌道。其中有些也跟這些高中生們的動機有關。在核爆事故之後沒多久,當時大家的動機是來自於對現狀的「不甘心」、「不合理」上。而在那之後的世代已經對原爆沒有這麼強的體會了。那麼,他們的動機是什麼呢?其實是看到學長姐們的成就而有的憧憬,讓他們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一份子。如此一來,我想未來的這個學堂可以做為一個場域,讓學長姐們交棒下來的「幸福通信」可以繼續成長前進的場域。每一期製作完畢之後,大家都會一起回顧、反省,思考問題,再接著去思考下一期該怎麼製作。在「幸福通信」的製作流程中,包含了許多的實踐以及學習的機會在其中,所以我覺得這份雜誌是不只是向著實際參與的編輯部成員,而是向著每一個對「幸福通信」感興趣的高中生們開啟了一扇學習的大門。

在這次的聚會當中,還是第一次討論到學堂未來的方向呢。身為學姊的菅野小姐,目前是如何參與這些事務的呢?

椎根:她現在幾乎已經是算是我的左右手了,會幫我照顧底下的學弟妹們,雜誌要出貨的時候也會來幫忙。智香對福島的高中生而言已經是眾人憧憬的象徵了,很難有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連學弟妹都說:「我們也想跟(菅野)智香學姊站在同一塊舞台上。」他們之所以能夠支撐到現在,靠的不只是自己的堅持,也有智香學姊的信念在其中。孩子們也會說:「如果我們自己沒有帶領團隊的經驗的話,是沒有辦法跟學姊站在同一塊舞台上的。」

菅野:大家都非常的認真。在不自覺間就形成了這種風氣,我也還蠻驚訝的。

 

不要成為一個「出生在這裡就比別人身兼更多負擔」的社會。

話說回來,椎根小姐您是因為什麼緣由而參與孕育了「幸福通信」的「高中生明日之人學堂」呢? 

椎根:我的故鄉在福島縣郡山市,不過一直以來都在東京的不動產業中工作。在之前的工作中與當時還是東京電力的執行人員半谷先生(現任「明日之人福島」的負責人)有些往來。我在2011年的1月回了老家福島一趟,順便申請了育嬰假,在2月的時候生了小孩,那時的我還在想說要在郡山待到春天之後,就遇到了3月11日的大地震。在歷經了那種經驗之後,對於福島的感情就變得很強烈。特別是孩子出生這件事。當時,大家都不曉得輻射能的問題該怎麼辦,在放育嬰假的過程中我一直想著,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因為出生在這裡,就得比別人身兼更多的負擔,我不想讓這裡成為這樣的社會。

那年年中,我還在育嬰假中,抱著還在喝奶的孩子參加了公司的忘年會,在現場重新遇到了已經好幾年沒見的半谷。因為半古跟我都是福島人,所以當他對我說「哎呀,大家都辛苦了」,這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笑)。半谷那時候跟我提到:「我想要為未來能夠復興福島的孩子們做一些事情,為此我要蓋一間太陽能電廠來作為推動的手段。」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有了「南相馬太陽能農業公園(南相馬ソーラー・アグリパーク)」(20133月開始啟用)的構想嗎?

椎根:是的。他想要打造一個學習的場域,透過各種體驗讓孩子能夠培養思考的能力、甚至生存的能力。那時候我只是稍微答應他,跟他說在我在2014年4月育嬰假結束之前的這段期間可以幫忙,不過半谷他是來真的。我發現這件事情不能用半調子的心態來看待,後來就決定放棄了在公司的工作。因為我長年以來都說想要為了自己的故鄉・福島做些什麼事情,所以雖然辭職這件事情給公司帶來了一些困擾,但也有支持我的聲音在,於是我就在2012年4月的時候轉職了。

雖然我從太陽能電廠還在興建的階段就一起參與到現在了,後來公園開始啟用,實際開設針對孩子的學習體驗課程的同時,我也開始在思考,只靠這些課程就能夠培養出半谷他所期盼的「能夠復興福島的人才」嗎?於是,在2014年,我們有機會認識到參與了福島縣內各類社會活動的高中生們。他們告訴我他們想做的事情,以及心中夢想的社會樣貌,是希望有一個讓同世代可以溝通交流的場域。聽到這番話,我們從2014年4月之後,每個月都會辦一場活動,類似一個讓福島縣內的高中生能聚在一起的補習班。那時也得到了半谷一個擔任環境記者的朋友—枝廣淳子女士—的幫助,她會耐心等待高中生們拋出自己的想法,並引導他們、傾聽他們的意見。這個學堂就從這樣子的形式開始。我記得智香是在第二次的學堂就來參加了。

菅野:是的。從2014年5月開始的。跟剛才椎根提到的那些高中生一起參加活動的成員,有些人跟我是同一個學年的同學,我是被他們邀請才來加進來的(笑),剛進來那時的我其實還蠻脫線的。(待續)

「看到最喜歡的福島被眾人誤解很不甘心。」

那當時來參加活動還有點脫線的菅野小姐你,覺得「看到最喜歡的福島被眾人誤解很不甘心」,後來這個念頭也成為了「幸福通信」的骨幹,一開始妳是因為什麼緣故才有這一層的意識呢? 

菅野:在大地震發生之後,當時對於想為地方的重建貢獻一點心力的念頭還有點模糊。而明日之人學堂,他們會「等」我們,等我們能夠把自己未來想做的事情,還有現在心裡面的想法用自己的話說出來。同學們彼此之間有非常多互相傾聽的時間,會問大家為什麼自己會想要幫忙重建呢?像這樣花很多時間去挖你的內心。在學校的生活老實說就是匆匆忙忙地上課,老師匆匆忙忙的出作業,回到家匆匆忙忙地把它做完……就真的只有這樣。可是,當你有了一個跟學校完全不一樣的空間,你可以休息,你也會用到很多腦筋思考。雖然會很累沒錯,但這個空間卻可以讓大家暫時忘記「自己明天的作業還沒做」(笑),在這裡能夠好好地集中精神。

椎根:一開始只是先從「請大家把平時自己心裡面有的想法及煩惱告訴我們」這種形式開始,結果智香她說「看到最喜歡的福島被眾人誤解很不甘心」的念頭,比誰都還要強烈,也比誰都還要堅定。那時候我們想到,如果在高中生心中就有這種想法了,那我們這些大人就來陪著他們把這些想法化為實際的行動,甚至可以的話,想將這些想法近一步提升到可以成為一番事業的階段。而半谷的想法是:「雖然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但方法上卻是失敗多少次也沒關係。」他想透過經營事業告訴孩子們:俗話說七倒八起,當你嘗試到第八次、第九次就一定可以找得到解決的方法的。 

那麼,菅野小姐妳在實際將妳的想法發展成事業的過程中,食通信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

菅野:在學堂裡頭,有很多發表自己的想法,以及獲得別人回饋的機會。我那時候發表的想法是:「希望把福島這些生產食物的人的心意告訴全國的人。」,那時針對這點大家也提出了許多的方案,「食通信」也是其中的一案。一開始有考慮過想要以類似食通信的形式自己創一個新的方案。不過那時候的我已經二年級了,就要升高三不得不考慮大考的問題。我們最後的結論是,比起從頭開始建立一切,就利用現在已有的資源不是比較好嗎?

我們的目的在於,要讓大家來吃福島的農產品,要讓大家發現福島的美味。所以當時除了「食通信」以外,也想過像在東京開設一間福島的選物店這種,從真的可能很難實現的點子開始想了很多方案。

2014年夏天,作為「食通信」的先鋒的『東北食通信』在東京舉辦了慶祝一週年的活動。聽說菅野小姐您也去現場參加了活動。在那時候,心底已經確定要往「食通信」的道路前進了嗎?

椎根:那時候也還沒有完全確定下來。雖然已經看到食通信在商業模式上的可能性,但那時候也是想要實際確認讀者的樣貌,了解我們有沒有辦法做得來才過去參加活動的。

菅野:因為現場也有讀者來參加,去之前想說大概會得到蠻殘酷的意見,但也還是希望大家聽聽我們的意見,給我們一些指教。

那場活動是透過小組會議的方式來進行,也有以菅野小姐你們為中心的小組呢。

椎根:像是岩渕先生(從日後的創刊號就一直支持的死忠讀者)也在,還有身為智香她們高中的大學長的坂本先生(過去志願參與協助孕育『東北食通信』的電通社員工)也到了。在現場也得到了不少嚴厲的,也有很誠懇的意見。

有什麼令你們印象深刻的意見或是建議嗎?

菅野:有很多大人跟我們說:「很厲害喔」、「加油」這類話。但也有人也直接的說:「不、我才不會買福島的東西喔。」在現場我才了解到原來現實是這種情況,大家會想要避免買到福島的東西。雖然我自己住在福島對於這種事只是感到無所謂而已,可是這世上還是有人懷抱著強烈的意志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有人是絕對不會買福島的東西,也有人會想要給福島打氣而買很多福島的產品。在這兩者之間,也有人會覺得他「曾經放棄過購買福島的東西,但是未來會不會拒買還不清楚。」我們想要多去吸引這些中間地帶的人,後來的行動方向就變得比較明確了。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跟岩渕先生一樣熱情。

菅野:要是大家都跟岩渕先生一樣熱情就太幸福了(笑)。

椎根:在參加完那場活動之後,她們就在明日之人學堂的發表會中做了報告,在準備籌備事業,深化討論與行動的過程中,我們也跟半谷還有大家針對菅野告訴我們的想法有了許多討論。對我們來說,有人是絕對不會願意購買福島的東西,我們沒有要強行打開這些人內心封閉的大門,反而是想要把資訊傳達給那些覺得「福島的人真的很努力認真呢,可是還是對福島的東西有點擔心。」態度有點搖擺不定的人。鎖定福島的「理解層」、「共鳴層」作為我們共同的讀者群。

不過我在那個時候,其實是反對「食通信」的,那時覺得這件事是絕對做不來的。

椎根小姐覺得之所以不可能實現的癥結是在哪裡呢?

椎根:因為,只靠高中生的力量是什麼都做不到的。在明日之人福島的工作人員當中,實際上能夠動員的只有我而已。而我對於農業的議題完全都不懂,而且也沒有編輯的經驗,再加上我工作的據點又不在福島,是在東京。所有的問題就會回到「到底誰要來做」這件事上。

所以半古先生,曾經向日本食通信聯盟收回過一次申請嘛。

椎根:是的,不過他被高橋先生(日本食通信聯盟代表)的話:「既然不懂的地方就不要做就好,試著做看看吧!」給說服了。結果半谷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跑回來說:「真的不好意思,還是繼續來做好了。」(笑)。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因為那兩個人當時的談話,幸福通信也才會有今天吧。

 

單靠數字也無法傳達的努力、信念,把這些傳達出去才有意義。

在那之後,就會面臨到聯盟的加盟審查了,椎根小姐您那時候也勒緊褲襠全力以赴了嘛?

椎根:對,當時真的只好繼續做下去了。審查的時候,是由半谷代替學生上場報告,也很順利地報告一次就通過了。可是在這之後卻有『東北食通信』的相關人士告訴我們:「在沒有辦法證明福島食品的危險性及可信度之前,卻把高中生推到第一線,你們有思考過這件事情嗎?」當然,我們絕對是希望保護孩子們的,可是我們大人也還需要重新調整自己的態度。具體而言,那時我們也回來很認真地去討論輻射物質的檢測方法,以及要用什麼方式將結果告知讀者等等。

對我們來說,我們是希望剛才提到的那些「中間地帶」的人們,可以成為我們的粉絲。所以我們不想要用刻意煽動恐懼的口吻,反過來也不會用「因為我們做了這項那項還有這種檢查,所以請你不用擔心」等等的說法來說服大家。大家對於安全與安心的定義並不相同,所以很容易流於沒有結果的爭執。當時,像是生協(日本生協)以及其他配送食材的物流系統,都會各自檢測自己的產品,再將他們的檢查結果告訴消費者,可是不同家做的檢測卻各有不同的標準。如果在這之上我們還再設立獨自的新標準的話就不對了。對我們而言,再怎麼樣也會做檢查,而且是以國家所定出的標準值來作為判斷安全性的依據。然後,還會告訴消費者,在這些數字背後生產者是花了多少努力在安全的管理上,我們最後討論的結論是,要做到這個程度才算得上是安心。從創刊到現在,我們每一期出刊的時候,都會附上食品送驗後的結果報告書。並且在信中附記,如果要是對內容有任何的不安,請您不要有任何顧慮,可以聯絡我們事務局。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有針對這一點來訊詢問,也沒有人特地詢問我們是用什麼方式做檢驗的。

會對這些事有疑慮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買你們的雜誌了嘛!

椎根:是的,我們後來也有發現到這件事情。我覺得每一個讀者們都是基於自己獨立的思考而選擇我們的。在購買之前就接受我們所呈現的內容是安全的。

另一方面,讓我講到生產端的情況。像在福島,出示檢驗結果這件事情已經變成非常基本的流程了。我們向生產者表示說有沒有檢驗的數據可以當作證明的時候,都聽到他們說:「好啊,當然有啊」從來都沒有被拒絕過。這些人把產品賣到其他地方的時候,也會主動地做這些事情。在這一點上,我們自己也能夠感到安心。

 

圖文來源 : 日本食通信聯盟(取材・文字 保田さえ子),翻譯 : 食通信台灣事務局

高校生食通信 : https://taberufukushima.tumbl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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