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以高科技產業群聚而得名,擁有全台灣最年輕的高收入族群,但新竹人的飲用水品質卻接近全台倒數,五位素人媽媽發現,「科學園區喝的是寶山水庫乾淨的水,但是75萬市民卻是喝滲入工業廢水、垃圾污水、生活污水的水,這樣對嗎?」

為保護新竹人的飲用水源不受污染威脅,她們成立「我們要喝乾淨水聯盟」,去年(2019)成功蒐集六千位市民聯署,將於2021年發動公投,要求竹市議會立法設置《廢污水管理自治條例》,同時也要求水源地所在新竹縣,推動水源保護的立法運動,成立河川巡守隊,定期踏查頭前溪上游環境問題。

為了市民飲用乾淨水的權利,她們鍥而不捨的追索問題、推動改革,近日更號召「台灣乾淨水行動聯盟」,集結更多力量讓全台家長與小朋友喝到好水。這五位媽媽真實的戰鬥故事,比電影更加熱血感人。

五位地方媽媽發起倡議,要求市長候選人承諾立刻改善水質。(我們要喝乾淨水聯盟提供)

素人媽媽勇闖垃圾山,發現工業、家庭污水污染新竹民生用水

陳翠琴原本在科學園區上班,物理系畢業的她當了二十年的竹科工程師才卸下工作,參與荒野保護協會擔任志工。2017年,縣議員周江杰揭露頭前溪上游的竹東垃圾場囤積大量垃圾,她才知道,原來新竹人喝的水源竟然長期滲入垃圾水。

她想要做點什麼,但是該從哪裡著手呢?她決定先找新竹綠市集賣手工杏仁茶的劉妮雲商量,兩人約在另一位荒野夥伴鄭于育經營的素食餐館討論,鄭于育本只是「旁聽」也燃起興趣,隨後又約了另一位荒野志工陳錦玲,四人決定一探垃圾山,現場令她們震撼不已。

「垃圾場已滿到看不見圍牆,垃圾逸出山坡,污水直流山下。 順著沙坑溪再流入頭前溪。」四位媽媽當時忍不住掩上口鼻卻也止不住惡臭,隱隱作嘔,而且還不止垃圾山,還有工業區污水,就連竹東家庭污水也一起進了頭前溪。

竹東垃圾掩埋場,緊鄰頭前溪,下游進入市民引用的自來水廠,見狀的陳翠琴先是驚訝到腦袋空白,隨之而來怒火噴發。在監察院調查後,目前竹東垃圾山已完成清運。(我們要喝乾淨水聯盟提供,攝影/漂浪島嶼)

「我們大吃一驚,新竹是科學城市捏?怎麼還在喝工業廢水?」陳翠琴回想第一個反應是震驚,接著不由得心中燃起熊熊怒火,四人就這樣一頭栽進新竹的水源問題。「科學園區喝的是寶山水庫,是乾淨的水,但是75萬市民卻是喝滲入工業廢水、垃圾污水、生活污水的水,這樣對嗎?」她們心中納悶。

憤慨難平的四人打量彼此都是「社運素人」,決定找長期參與工會的社運老手彭桂枝一起行動,就此改變這五位媽媽的平靜的生活世界。

理科媽媽陳翠琴,從蒐集數據開始,無師自通變成水問題專家

「但是民眾離水議題很遙遠,怎麼辦呢?我們把希望放在2018年的地方選舉,透過選舉期間倡議,讓大家知道水問題的嚴重性,本想選完就結束,沒想到卻一發不可收拾。」陳翠琴笑著回憶當時天真的想法。

原本以為一年應該就可以獲得倡議成果,沒想到卻一直苦戰到今日。水資源牽涉到複雜的政府職權與專業,她發揮理科媽媽的冷靜頭腦,蒐集所有能掌握到的政府公開數據一一比對,從此無師自通成為新竹水問題的專家。

在其他夥伴眼中,陳翠琴是頭號戰將,頭腦清楚邏輯分明,與官方交手時辯答無礙,她的論述能讓官員能夠感到這一群媽媽們有備而來。

冷靜的頭腦犀利的分析,讓陳翠琴擔任質詢者角色。(攝影/林吉洋)

2018年5月聯盟陳情監察院,隔年7月監察委員田秋堇提出糾正案,認為新竹縣府對水資源欠缺管理能力,未盡責讓市民喝到乾淨水源,監察院報告讓整個團隊士氣大振。

問陳翠琴何以能夠堅持不懈,她俐落地回答:「訴求還沒達成,但似乎又有那麼一點進展,越來越多朋友認同加入戰局,不想辜負這麼多人的支持,決定跟它繼續拚下去!」

鄭于育:孩子跟著我一起在這場運動中學習成長,這是我最開心的事

「環境問題一般人大概摸摸鼻子就走了,大部分人都是認命,但我們是一群人互相支持,而且大家一看,五個媽媽湊在一起提出主張,應該不是什麼壞事!」鄭于育笑著說自己大部分時間還是忙於家庭的平凡人,但大夥要繼續前進時,她選擇扮演後勤角色。

鄭于育的孩子在家自學,她帶著孩子一起倡議,一路走讀河川,一起站上台對公眾宣講,講繪本,談河流、談水跟人的關係。她在這場運動中不斷學習與思考:「以前會覺得只有參加遊行就夠了嗎?這樣就可以改變環境的命運嗎?自從參與乾淨水聯盟之後,一直在想這些問題不斷去思辯問題。」

「孩子跟我一起成長,這是我的動力也是我最開心的部分。」她在運動裡找到正面的力量,她相信行動持續是有用的,這也是她給孩子的身教。

鄭于育(右)通常是扮演後勤角色,但是聯盟演出行動劇尋找失聯的新竹縣長時,也會出場客串一角。(拍攝/林吉洋)

陳錦玲:投身環保倡議被先生笑是「傻瓜行徑」,如今深信行動創造改變

「2017年調查垃圾山,認識新竹水源後,大家回想居然是用這樣的水泡牛奶養大孩子,真是不可思議。」參加荒野課程許多年,直到那一刻,陳錦玲才真正意識到環境污染問題跟自己的生活真的是息息相關。

陳錦玲說,「我們不是閨密,卻每個禮拜湊在一起,由翠琴蒐集所有公開數據資料,幫助大家了解問題。」她張大眼睛說道:「我們發現頭前溪登記排放的工廠只有七家,但是有上百家工廠在這條河流上,沒人知道他們的工業廢水流去哪裡?」彷彿挖到寶一樣興奮。

「聰明的人反而會用框框來限制自己,但是這過程讓我知道,政治人物也有立法怠惰的問題,太多包袱、顧忌,除非民間持續行動,形成足夠壓力才能鬆動體制。」她說。

她笑稱,一開始先生還戲稱她們是「五個傻瓜」,但是現在只能惦惦把話吞回去。在這個扎實的公民課裡,她學會「行動創造改變」,而非一再容忍不對的事情。

陳錦玲透過繪本帶領小朋友認識河流與生活的關係。(我們要喝乾淨水聯盟提供)

劉妮雲:「為什麼外地人比我更在乎新竹?我的頭殼被狠狠敲了一下」

劉妮雲在五人戰隊裡年紀最長,在竹蜻蜓綠市集賣杏仁茶,市集裡消費者與生產者彼此信賴的理念讓她深受感動,因而對環境議題感到興趣。

「一開始只想說能夠幫上什麼忙,不會上台講話,也可以幫忙架攝影機。」妮雲形容自己加入運動的樸實想法。真正打動她的是陳翠琴:「她不是新竹人,在新竹讀書、工作、定居,卻比我這個土生土長新竹人更關心新竹,把我的頭狠狠敲一下。」

劉妮雲認為自己最大的收穫,就是跨出原本畫地自限的框架,尤其家庭主婦的角色:「社會上從來沒有期待媽媽要來出場衝鋒陷陣,過去我也這樣想。但是這一路來感覺自己終於走出框框,超越年齡、身分、家庭、學經歷的限制。」

「不能以任何單一角度去評估一個人,不論什麼身分位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麼選擇,有沒有開始行動。」劉妮雲自承難免會想放棄,但一看到陳翠琴、彭桂枝不斷向前衝,她也覺得自己不該輕言退縮。

劉妮雲認為團隊精神就是互相補位,既然不會上台講話,就來幫忙拿錄影機。(攝影/林吉洋)

彭桂枝:從社運跨出同溫層,雖是一群雜牌軍但韌性更強

彭桂枝是工運健將,是五人團隊裡面唯一的社運老手。通常扮演主持活動、記者會控場角色,讓翠琴扮演主攻手,兩人有默契地分工向官方提出強而有力的論據。

自從參與這五人團隊,啟發彭桂枝不少思考,她認為最大收穫,是經歷「非社運」的團隊經驗。「我們雖是雜牌軍,但是不同背景成員的匯聚,反而讓團隊更有韌性,也才能夠跨出同溫層跟不同的社會群體對話。」她笑說。

「YOYO(鄭于育)開素食餐廳做自學,妮雲在綠市集,錦玲是綠繪本夥伴,她們都提出不同觀點,看到議題會瞻前顧後。翠琴理性冷靜,會挑戰我社運思維的侷限,常常迫使我驚醒:『不能用社運僅有的東西去回應問題。』」彭桂枝簡潔盤點出團隊特性。「因為彼此有不同專長,想議題的時候會提出非同溫層的思考,才能看到事情全貌。」

彭桂枝也分析,「媽媽這個角色是一個很好的倡議形象,比較沒有社運的包袱,出於保護孩子、保護下一代的立場很有說服力。」五位媽媽組成的團隊異質性,正好是傳統社運缺乏的特點,她認為那就是清大社會所教授李丁讚說的「出於對自己生活關心的市民社會力量。」

工運出身的彭桂枝是聯盟裡唯一的社運老手,活動時扮演主持控場角色。(攝影/林吉洋)

超過一百場次的宣講活動,獲得五千八百位市民的認同,下一步將推動公投

聯盟在去年底推動公投聯署時充分發揮雜牌軍驚人的韌性與號召力,透過主婦聯盟、荒野、綠市集還有社區大學網絡、共學團體,進入社區、小學、公司行號,總共舉辦超過一百場次宣講。

彭桂枝形容去年的公投推動過程「幾乎把這五個人,身邊所有的人際網絡資源全部撈了一遍」,她們取得的五千八百位市民的公投聯署書,震動新竹市各界。然而五位媽媽的戰鬥團隊也有那麼一點點的猶豫:「為了持續推動工作,是否要立案成立組織?」這可能將會讓現在的素人倡議型態,轉為背負更多責任的NGO經營型態。

為了公投募集更多人手與資源,經過半年的討論,她們決定發起成立「台灣乾淨水行動聯盟」協會。陳錦玲表示:「成立協會以後,未來工作會變得不太一樣,除了繁瑣會務也會有組織的問題等待她們,但是大家有共識,這應該是必須走的方向。」

這一路走來,不同背景的五位媽媽不只是在做環保倡議,更在運動中看到自己,成長與學習。雖然她們已經離當初設定的目標走的要遠得多,而且一再創新紀錄,但在團隊彼此承擔的支持下,她們決定要邁向更遠大的旅程。

頭前溪上游的一百多家工廠是頭前溪重金屬污染的來源。(我們要喝乾淨水聯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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