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茉莉

透中午的光映入花田厝正廳牆面上,一首主人遊歷四海後,遇見無常,奮筆疾書的黑色杜甫詩。正廳右側的小門通往詩情畫意的「灶咖」,切割一張豆腐的九宮格,疾然揮灑醬油的黑。

不是我愛演中華一番,嚐一口純然手工才能浸潤出如斯綿密的口感,口齒飽含黃豆和黑豆的相濡以沫,人非聖賢孰能不被那友善的心,不惜血本所做出好食物的天然呆氣息給感動?

這幾天真正體驗到傳統大宅院,人與人緊密相繫的生活,在這裡文化的產出、孩子的教養、智慧的傳承,都多虧了花田厝的主人:游麗花。

麗花姐曾藉由登山和鐵馬,經歷過無數次遠渡重洋、上山落地的壯遊,在電視台工作了好幾年,也參加過不少社區、環境、自然建築的活動與行動,但終究還是不願就在庸碌紛擾的城市持續一生的抗爭與漂流,回到最真誠的農村,重新履踏從前的農夫的汗水滋養過的土地。


麗花與隔壁養的很怕生的「大膽」

麗花一開始是在照顧梨園,從去年才開始種秈米和雜糧作物。說來慚愧,我們倆在台北遊說都市農耕的理念,設法要降低食物里程,從沒想過麵包餅乾唾手可得,那麼究竟在台灣能否種溫帶禾本科的「小麥」?

直到這趟旅程中,發現不少小農因應近年農糧價格持續上揚,稻米自給率又偏高-根據農糧署98 年的統計,台灣的綜合糧食自給率(以熱量為基礎)為 32%,稻米方面自給率有97%,然,穀物自給率均小於 2% (如此高的稻米自給率只因現在吃米飯的人越來越少了,一半的人口以麵粉為主食)-原本種稻的農夫開始嘗試小麥和黃豆的耕種。前一天娑草時,也聽剛開始種植小麥的青松說,日治時期為了釀酒而在台灣推廣小麥種植,直到美援時期小麥始大量進口,因此到處可見「中美合作」的麵粉袋所製成的小褲褲。之後有一段時間由公賣局辦理契作、保價收購小麥來釀酒,青松大哥小時候住台中的阿公就有種小麥,直到1995年停止收購後,小麥也就更少人在種了。

農夫的一天的工作從觀察開始;麗花的田裡二月播種的黃豆開了花,從初花到盛花期是生長最快的時候,最需要濕潤,放眼望去裸露的壤土不少,今年反聖嬰現象導致缺水,土質都變硬了,我正杞人憂天,卻見耐旱的黃豆依然故我地擁天抱日。今兒個風和日麗,老一輩農夫拓草盡可能的選在好天氣,這樣頑強的草拔出來後,把根部的土壤用雨鞋搓一搓,經太陽曝曬才會死得瞑目。麗花還教我們傳統農人的智慧,將雜草直接就地正法,入土為安,順便成為綠肥。


麗花田裡草盛豆苗稀的景象

我外公在苗栗有塊廢耕十年的農地,已長滿了竹叢,幾乎寸步難行。今天除草過程中,鋤頭打到石頭發出鏗鏘的聲音是常有的,咒罵了好幾次,才領悟到別說竹林了,宜蘭的農夫不也飽受沖積而成的平原裡滿佈的石頭所苦,若能找到這些石頭和竹林的妙用,好比說石砌生態池、bamboo house、竹風車嗎,把惱人的問題轉換成用之不竭的資源,彷彿蚌殼精把刺肉的砂粒吐納包覆成圓潤的珍珠,不著痕跡來個貍貓換太子計,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心中期待著,之後要去找尋竹屋達人,或者我記得泰國樸門老師的panya project好像也有相關自然建築的工作假期。(樸門是permaculture的意思,在台灣翻為「樸門永續生活設計」,來自澳洲的一門學問,在全球都有相關認證課程、研究所,涵蓋自給自足的農耕、自然建築、再生能源等領域,也是一種生活哲學。)

逼近中午陽光強烈得近乎灼人,我們和美玲姐他們夫妻倆還是繼續努力除草,因為援農團宗旨並不是讓背包客來玩玩就算了,而是要找尋真正對農業有一顆熾熱誠心的青年。好拉以上鋪陳是想讓大家不要來亂的。

這天下午,孩子的大玩偶麗花見台北俗和兩個小鬼都有帶腳踏車,下午便豪爽地讓大家睡個飽後,搬出戰車領我們漫遊員山鄉祕境,去遠足肉!


小雞似乎聽到貪吃的人類已經在肖想荷包蛋,露出惡狠狠踹共的表情

第一站來到日禾基金會的樸門農園,因為利用大自然作功,以及有效率的設計(鑰匙孔花園),有合理的原因讓人相信,只有一個人也能管理這樣大的菜園。不同於傳統單一作物大面積的栽培,種族融合的菜圃特生意盎然。園裡最吸睛的,是雞籠裡一窩搭火車遠從雲林來的蛋雞,我真的可以在這兒觀察這些活生生的小小雞之色澤、姿態,整整一天樂此不疲。


第二站,翻過小山坡,有個太陽埤,天性驅使我們在湖邊草地上,倒著臥著唱歌打水漂。

另一個特別的景點是,葛瑪蘭金車酒廠的對面,大宅院友善小農之一,源禾綠的農場,有個程大哥費時一年從自己設計到完工的大溫室,規模驚人,但裡頭栽培的豐盛成果讓我們了解,種好菜,造福人群,同時也實現了自我。

送別了桃園一家人,在花田厝的最後一晚沐浴過後,和麗花姐聊了彼此怎樣立足於夢想的世界。

麗花姐三十歲時決定四十歲不再過都市生活,當初因宜蘭朋友介紹跑去種梨,之後登山遇到青松大哥而開始了解水稻,當時麗花問他:「你覺得我來當假日農夫如何?」青松說:「好啊!妳就來試試看吧」。「之後發現水稻根本不像青松說得那樣簡單,青松是不是很奸詐,哈!」原來麗花也是被青松給釣上友善耕作這艘船的魚兒。

聊到半農半X的生活模式,麗花認為較偏向自給自足,無法像經濟農業進入到產業鏈中,改變現代的社會經濟結構。這讓我開始思考,現在的農夫有九成以上是將要退休的老人家,下一代沒有歸農意願,政府又不斷葬送純淨的土地給財團,也許當務之急是如何保全最多面積的土地,以友善的方式,所以麗花會說農「業」,別忘了它阿也是一層產業。而半農半X,則是唯一能跳脫農業作為一個產業必定有的競爭壓力,自給自足加實踐天賦的最終的烏托邦世界吧。後來我們還分享了當初成立「大猩猩綠色游擊隊」的故事,以及我們幹過的好事。

就這樣說著笑著聊了一整夜,熄燈,燃燭芯,對影成三人,共此燈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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