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台東生活兩年多一點點,在深秋的10月出遠門逐漸變成了一種慣例。一方面是因為默默米長大了,更多的是內心有一股要到山裡面的渴望。想再重溫樹木的蒼勁,聞聞松蘿和苔蘚的味道。今年,放下手邊的一切,放下默默米,放下剛結出豆莢(裡面還不知道會不會結豆子)的黃豆,還有一些花生、玉米,我出發前往南澳一帶的溪流,準備溯源,在加羅湖會師。

溯源就是在山林溪澗之間逆流而上直到水源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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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裡遇見各種充滿變化的場景總是令人情感豐沛。就像赫塞寫的:「醉心於非理性的、紊亂的、異樣的自然形體,它們為我們帶來和諧,讓我們的內心與創造這些形體的意志產生共鳴…」。漫步在寬闊的、佈滿柳杉和檜木的林道或是走在溪畔旁綠鬱的樹林裡,地上叢聚著旺盛的蕨,眼前的岩塊、倒木、樹的枝條和纏繞其上的藤蔓隨意散落,全部被鬆軟、厚厚的、毛茸茸的苔蘚所覆蓋,原始的自然彷彿已經千年不受驚擾,此刻祂包圍著我,感覺就像是接納了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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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溪谷的性格並不是永遠那麼平易近人的,前一刻優美動人的風景可能倏地在下一個轉彎變成了陰險孤絕的峽谷,青藍透明的溪水因為峽谷的窄縮而變成白色激流,不斷地自高處傾洩而下的瀑布挾著白色水煙,滾滾撞擊岩壁發出轟隆巨響。祈求通行的過路人此時顯得渺小而卑微,個個無不屏氣凝神緊貼岩壁,繃緊著指尖上的每一根神經沿著岩壁摸索、橫攀而過,萬一不慎抓到或踩到鬆動的土石而失去重心,恐怕連驚叫的聲音還來不及脫口,身體就被兇猛的渦流捲入,那冰冷刺骨的椎心恐懼會竄入身體的每個毛孔之中,當恐懼在冰冷中急速冷卻,腦袋就像是苦行僧侶在飛瀑下修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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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溪和攀岩,讓我感覺原始。

不只是置身於原始環境的那種孤獨與滄桑,更多的是自然地回歸並放大最原始的本能和感官。隨時體悟自己還能夠自由地呼吸,張口喝水,伸縮肌肉邁出穩健的步伐以支撐自己和背包的重量,一切都是那麼的必要而珍貴,在這裡的一切好像都被放大了,人類變得異常的渺小而微不足道,但也因此特別容易感覺滿足。在自然的變化面前,人往往只有瞠目結舌的份,也許這一刻才奮力地墊腳掙脫一群堰塞的倒木,下一刻卻在毫無預料之下出現一大片幽靜、藍綠色的深潭任我優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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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溯行高度升高,原本寬闊的溪床漸漸收窄,最後縮成了一條乾乾的溪溝,淙淙溪水變成了伏流,瀑布、深潭不見了。當嘩啦啦的流水聲從耳邊消失的時候,這才驚覺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幾乎讓人覺得自己是被世界遺忘了的幽靈。眼前的畫面像是夢境般不真實,好像我人其實不在那裡,而一切是夢編織出來的一樣。乾溪溝的兩岸盡是茂密的箭竹林,朦朧的遠方透出糊糊的光線,我知道那是一個稜線的盡頭,溪溝裡靜得連風的聲音都沒有,樹枝、藤蔓交錯地盤據在溪溝中,茂密濕潤的松蘿滿滿地垂掛在枝枒上,交織出了一張張綠色的大網,由近而遠,層層疊疊,就像是剛結好的蜘蛛網那樣完美,讓這個地方顯得像未曾有人到達的仙境一般。在空隙中我隱約窺見有個神祕的通道叫我俯身鑽過,但我不確定它會帶領我到哪裡去…

加羅湖

懷著不確定而忐忑的心情,反覆看著地圖和指北針,鎖定方位角300度的方向前進。我們鑽進了一片濃密,比人還高的箭竹林中,一群人雙手不停撥著箭竹的枝桿前進,就像是在沒有邊際的海裡游泳。眾人低頭悶聲,不見天日的感覺讓人喘不過氣,一旦失去了方向感就失去了安全感,抬頭對著一根巨大、聳立在遠方,被大火蹂躪得只留下冷灰的槁木,確定自己的方位沒有偏移。森林大火曾在這個山頭肆虐,留下一根根巨大卻死氣沉沉的灰色軀幹作為見證,此時這些枯幹猶如海裡的燈塔,為我們指引著去路。Desktop2

地圖上的加羅湖距離我們不遠,卻怎麼看也看不到。大家一早跟隨著領隊在荒煙蔓草之中開山闢路已經五個小時,此刻除了相信自己的定位能力已經別無他法。就在領隊的無線電響起其他會師隊伍的微弱呼叫聲時,我們也同時聽見了遠方已經在湖畔紮營的隊友們隱隱約約的嘻鬧聲音,眾人忍不住大聲歡呼回應「呦吼! 我們到了!」。在相約會師期限的最後一刻,我們是最後一支抵達加羅湖的隊伍,每個人臉上無不掛著疲憊卻燦爛開懷的笑容。加羅湖用鮮少出現的絢爛陽光迎接我們,一掃前一刻的陰霾,強烈的紫外線在我們臉上留下了此行難忘的紅色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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