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著一雙靈巧的大手,是我心目中的大藝術家。

他日日就像是陀螺一般,起早餵雞、採菜、吃過早飯後趕著八點上工,在烈日下揮汗勞作;傍晚,廂型車的引擎聲由遠而近,是他回來了。

回到家不表示已然休息,也許吞個麵包,吃塊煎餅,也許就只是喝口水,還有許多農活等著呢!就像是例行公式般,整理菜圃、採菜、以及打水澆菜,忙乎一圈之後,正好走進籬笆將雞群趕進雞舍中。天空已經蒙上一層黑幕,趕在天黑以前,把採好的菜初選、挑揀一番,也許是青蔥、也許是地瓜葉、也許是竹筍、也許是紅鳳菜,洗淨後去頭去尾,保留最鮮嫩的部位,就可以安然放進冰箱裡冷藏保鮮,等待成為翌日的佳餚。日復一日,彷彿經過這番細瑣的儀式之後,才拿得到進家門、洗浴的入場卷。

而除去的菜葉、果梗,也不浪費,一部分成了雞群的食材,過老的部分則成了天然的堆肥原料。人家說物盡其用,就是這個道理。

當年,為了餵養三個稚子,他和她早出晚歸拼命打工賺錢,在那個經濟起飛的年代,有道是「台灣錢,淹腳目」,辛苦歸辛苦,卻是可以換得存摺裡的數字。每天工作已經這麼疲累,他卻從來不曾放棄莊稼,無論是水田或果園(約莫民國75年之前,山上的果園種桶柑居多,後來才改種金棗),他不曾因為工作忙就任它荒廢。拜「綠色革命」之賜,讓他可以運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每每在關鍵時刻請假,噴農藥防治病蟲害、或施化肥,讓果子在最節省勞力的情況下成長。

我曾經不解,做黑手頭家就已經可以養家糊口,為什麼還讓自己爉燭兩頭燒,硬是攪進農事生產的負擔?!

這些和那些不解,在我開始務農之後,一切疑問都迎刃而解。

土地是萬物之母,表面上的理由是身為在大湖地區屯墾第四世代的他,承接了先祖所遺留的佃租農田,堅持有「義務」要維持水田的運作。我更看到隱然說不出口的情感。

而我選擇返鄉務農,收獲的不只是靠天吃飯的本事,意料之外的是牽起家內歷史的傳承。他,手把手示範各種工法,一再模仿演練,手感卻怎麼樣也比不上他。原來,不只是工具的運用和技法,更要緊的是體魄和肌肉群分佈的渾然天成,這是從小長時間磨練出來的體能,造就舉重若輕的輕盈感。

圖為2015年春,手捻秧床中,準備育秧苗,菁爸示範,田菁與茶見學中。

▲圖為2015年春,手捻秧床中,準備育秧苗,菁爸示範,田菁與茶見學中。

踩踏在田梗上行進,移步在柔軟細緻的田間耕耘、揀草,豔陽下汗珠滾落,仰首深呼吸,髮際被暖風擾動飄忽,眼前展開父親和爺爺在同一處的勞動疊影。將休耕近廿年的田園復耕,雖然比不上從蠻荒墾殖的萬分之一,卻也讓我深切地感受到,要將灌溉水利修築到供水穩定、要將累積多年恣意迸發的草籽控制得宜多麼不容易,更不用說要將涓涓流水的湧泉抓溝引道排出、還要面對這世代的外來種-福壽螺侵擾,足跡遍佈寸土,像照養孩子般或呵護、或擔憂著莊稼…自此,不言而諭,土地就是無聲的最親近的家人呀!

佇立在田野間,我聯想到他的一舉一動,想必他也是這樣在思念他的父親吧!土地世世代代豢養著人們,緩慢的變化讓人們有足夠的時間空間可以緬懷、可以「傳承」。

●2016-04-09 12.32.02(小)

▲圖為2016年紫米手插秧甫完成。 爺爺分家後,父親分得2.7分佃地,且是被馬路和水圳隔成三塊的不完整佃地;這塊居中的部分才約5厘地大的田地,在50年前牛耕的年代竟分成了5小塊,約30年前機械進步才化零為整成如今的一塊地。

童年記憶中,對於田間勞動的部分非常模糊,他和她總是捨不得子女被迫綁在農事裡,只有自己認份地一直做。這個疼惜子女的決定,無形中拉開與子女的交集,女兒樂得輕鬆,只須專注於追尋人生的意義以及找答案。

數十年的性格難以改變,惜話如金及情感內斂的模式難以鬆動,兩代之間有交集的話題不多,他總是難以理解在台北的女兒在忙什麼,而女兒的記憶中也沒有太多線索關於父母胼手胝足的年代如何度過。農務成了新的交集,他開始有對象可分享各式陳放在倉庫裡的古老農具,同時多了許多相處時間。

從小我就愛跟在職人旁觀察,做裝潢的、畫蛋糕的、蓋房子的、畫素描的…,從無到有,很有意思,東看西看也只是增廣見聞,不曾進到心底。現在看他輕鬆比劃,原來內涵的學問和細節很多,而且恐怕是長期浸濡,才能信手捻來各種解決方案。

大湖地區靠山邊,土層起伏大,當年會分隔成許多區塊就是因應地勢高低和符合土層性質來區隔的,現今整成相對大面積,田際的高低落差更形明顯,修補田梗用一般工法是大大不足的。加上土撥鼠肆虐,雪上加霜,加速土田梗崩毀的速度。第一次,「三生田區」的田梗,是由我和茶當手腳工幫忙蒐集樹枝和搬運土塊,他發動整場維修工程,利用截成3尺長的竹竿當支架,緊緊斜插進土裡,再利用樹枝的韌性和分叉枝條作為骨架,平舖在田梗上,將崩毀的兩端串接起來,再補進粘土和草捲填滿空隙,再糊上含水極高的爛泥整平,花了一番功夫之後,田梗回復原先粗壯的模樣,等粘土乾涸之後就可以穩固行走。

不是每塊田的補田梗工作都如此艱難,也有聽過農友只需用雨鞋踩一踩,田梗就補好了。今年,我新接的「大樹田區」也有著田際3尺落差的現象,且幾處脆弱的區段經雨水、高水位沖刷,坍方了一大半,又是個高難度的田區。有樣學樣,這回的修築工事就由我自個兒進行。雖然一年前只經驗過一次助手的角色,但獨自搬運花了長一點的時間,卻也完工,不再漏水了。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就算沒學過,也是稍加練習就能擁有相同的技藝。

●2016-02-15 17.13.54

▲補田梗前。2016年新接的田區,被水沖垮無數次潰堤的田梗。

●2016-02-15 17.12.36

▲修田梗後。在較低那一側打上數支竹樁當支撐,再依序放上樹枝、草捲、粘土、泥土,修平。修補田梗是基本功,也是水田耕作的重要基礎,田梗若有破洞,水蓄不住,會增加許多田區管理的負擔和困擾。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長年在「泥水工」和「農夫」的雙重角色之間轉換,許多基本技法已深植內蘊,而其實稱呼他為「工」是貶低了他的專業程度。直到自己近年整修房舍,以及看過許多建築物的工法,愈發覺得他的等級已經超越一般工匠,同樣的工藝技術,他做得既細緻工整、又敏捷,差別只在於他沒有受過言語表達的訓練,沒辦法淘淘不絕地講述創作理念或原理,而風格雖然偏向質樸實用,非流行時尚,不過內行人一瞧,便知道那是多年經驗、長期積累磨出來的鬼斧神工。

上一代的前輩有我輩無法企及的手作天賦,我很高興及時回家,能親身經歷這一切。

獻給我的父親。謝謝您。

※本文同步發表於《田邊大小事 電子報no.5》、《青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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